在黑与白的世界里,有难以割舍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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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与白的世界里,有难以割舍的爱 小说 分类 中年 爱人,英武的父亲 第十四篇:千江有水千江月

第十四篇:千江有水千江月

小说:爱人,英武的父亲| 作者:来源网络| 更新时间:2013-05-04 19:59:34| 字数:12231| 加入书签
  雨声变得稀落,打在帐篷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帐篷内三人一语不发,呆呆地相互看着对方。
  我捡起被单重新披上,说:“小川,你先回去。”
  小川愕然问:“你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
   “我没事,你放心。他是我哥哥呢,怎么会对我不利?是不?”我冷冷地看着同样冷冷地盯着我的周天豪。
  小川不肯走。
  “放心好了,我不会告诉人的。”周天豪突然出声安抚道。“我们两兄弟还要聊一会。”
  小川犹豫着离去了。
  “你打算怎样处置我?”我目无表情地问。“准备向爸爸告状吗?还是将这事告诉你妈妈好让她落井下石?”
  周天豪还是不发一言,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做你的人,象他刚才那样,只要你不将他供出去就行了。”我咬着嘴唇。肉俎砧板上,我自是不能幸免,没必要拖小川下水。
  “啪”一声,我眼前发黑, 脸上马上火辣辣地痛。很明显是周天豪狠搧了我一个耳光。
  “你怎么变成这样的人?”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根本没认识过,何来变可言?
  “如果你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出来就是了,只要我做得到一定会做。”我将头靠在布帐上,静待他发落。我忽然觉得很愧对母亲,一边肩负着替她争气的重负,一连却胡作非为,导致今天难堪的结果,就算周天豪要我死也做得到的,反正我已经没脸子活下去了。
  “小轩,你为什么对我充满了敌意?”周天豪忽然沉声问。
  我惊讶地睁开眼睛,看到他脸上充满了痛苦的神色。
  真好笑,他这个胜利者竟然抢了我这个失败者的痛苦专利权了。
  “我很小就知道我有个弟弟,并经常在幻想这个弟弟的样子,他一定是很活泼又很淘气,还有几分天真,常常受人欺负,经常找哥哥或爸爸保护。”
  我也幻想过有一个父兄的怀抱来躲风避雨,可惜从来只是幻想。
  “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是那盘录像带中,片中的清秀少年虽然跟我想象的样子有出入,但那副专注和自豪的神情却很让人喜欢,我很高兴有这样的一个弟弟。”
  “结果让你失望了,是不?”我打断他的自说自话,无端端地念这种亲情经做什么,杀猪宰羊前也不过念往生咒罢了!
  “第一眼看到你时,我见到你脸上很悲伤,我想你一定是受人欺负了,会找父母哭诉,象我小时候一样。”他毫不介意地继续说下去。
  我闭起眼。不过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罢了,怎么遥远得如前生记忆?
  “但你见到我后的第一个反应却是马上掩饰悲伤,全神戒备,象对付敌人!”周天豪的声音越说越低沉。“我起初以为你只是不习惯陌生人,但后来才注意到你不但对我戒备,对所有人都有戒备之心,甚至对着爸爸也不敢泄露自己的想法和情绪。”
  我惊讶地张眼望向他。他突然提这些做什么?
  “小轩,为什么你这样自我保护?你的童年过得很不快乐吗?”
  我张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童年的日子过得快乐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过往的日子都是这样过来的,我不知道什么才算是快乐的童年。
  “我知道爸爸一向很少在你身边,受了委屈也没有人可以帮你,所以你才变成对任何人都小心翼翼,怕受到伤害吗?”
  “够了!别说了!”我厉声喝止他。周天豪的说话简直比当面剥光了我的衣服还让我难受和难堪,我宁愿他没说过。
  “如果你帮我隐瞒刚才的事情,我很多谢你;如果你打算可怜我就请省口气,我童年过得很快乐,一点都不似你说得那么无助!”
  周天豪轻叹了口气。
  我深深地呼吸,让心潮平复。不怕人家对我坏,因为我知道如何去保护自己,就怕人家对我好,因为没有经验去招架,周天豪不识好歹地专往我死穴上刺,这种痛苦比肉体的痛苦更让人难受。
  但周天豪对我很好,是真心的好,我这样呼喝他实在不应该,或者我应该亲口叫一声他哥哥。  
  “天豪。”我回头叫着。
  “你在叫谁?”有人问道。
  我定眼一看,周天豪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帐棚内的人换作了名治安员。
  真热闹,这个窝棚都成了个无门的鸡笼了,人人有空没空就往里钻,似乎比五星酒店还要受欢迎得很!
  “你怎么睡到我的棚里了?”他问。
  啊,这个才是屋主!窝棚本是专门搭给值班看堤的治安员休息用的。
  “你还能睡啊!昨晚全都泡湿了……”他说着,突然呆住。
  我奇怪地看了看他,然后突然意识过来。今天早上他说水将他的鞋子漂走,窝棚当然是全进了水,但现在内里的床被却是干燥的!
  “你找什么?”我忍不住好奇问。
  “他们连昨晚的酒瓶都拿走了。”他伸着鼻子到处嗅。
  “别跟我说你还剩下半瓶酒没喝完,现在想继续完成任务吧?”我没好气地说。真是的,昨晚因醉酒睡觉误事,结果出了大漏子,此刻还有心情挂着喝酒?
  “我怀疑酒有问题,是假酒!”他思考着说。
  缺堤事件老洪镇长一定会追究责任人,因为这可以转移大家对他在位无能针对视线,这些值班醉酒的治安员当然清楚后果,但拿假酒做文章,未免太匪夷所思了点。
  “快去找卖酒的算帐!”我苦笑说。每个人都努力地诿过,推卸责任,治安员可以将自己的错过诿于假酒?我呢?自己做就的过错又可诿以谁?
  “酒不是我买,是坤哥带来的。”他兀自寻个不休。
  坤哥自然是指阿笑爸,阿笑爸居然卖起假酒来了!
  不对!
  阿笑爸当然不是卖假酒的,他只是一个中年失业汉,既不是治安队的人,无端端送酒上大堤做什么?更是送给值班的治安员,还在洪汛来临的这个当儿!
  多年来安然无恙的大堤怎么突然崩掉七个口子?还刚好是治安员醉酒睡着的时候?阿笑爸今天早上如此知机,清晨就跟治安员一起跑我家来通知缺堤?还为治安员醉酒的事情解画?
  如果要合理解释的话只有一个:阿笑爸昨晚灌醉了治安队员,然后再去破开大堤!
  天啊,我一定是疯了,怎么会这样想?
  这可是谋杀行为,谋杀全镇上万人的行为,怎么可能?阿笑爸就算吃了包天胆也不敢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不行,我一定要弄清楚!
  我冲出帐棚,一路奔向大堤,迎面却看到周天豪。
  周天豪见我神色惶急的样子,奇怪问:“怎么了?”
  我如见救星般捉住他两手,张口欲辞,却说不出半句说话, 知道如何将心中的惊骇向他说起。
  “别话音刚落就真的受人欺负来找哥哥诉苦吧?”周天豪打趣道。
  我闭目深吸一口气,慑定心神。周天豪批评得我很正确,别老是将心事藏在心里,要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关心自己的人。
  我张大眼睛,想说出自己的想法,顿时愕然。    
  一队穿著橙红救生衣的绿色部队正快速延伸上大堤,一支解放军部队!
  不是说部队全都调派去其它地方了吗?怎么无声无息地跑了一支过来?
  “小轩。”为首一个高大的身影笑着向我打招呼,是指导员。
  我刚想迎过去,一个人比我更快速,阿笑爸!
  “怎么现在才来到?早些来我们就不会这样手忙脚乱了。”他懊恼地说。
  “我们一接到电话就立即开会商议,认为可以借这个机会搞好兵民关系,为以后办的事打好感情基础,所以临时抽调一支队伍快速赶来,已经马不停蹄啦!”
  所谓“以后办的事”当然是指贱价买地建军企了,原来他们并没有放弃。
  真奇怪,谁这么知机打电话到部队求救?显然不会是洪镇长,他还恐事件被张扬呢!
  “小卓,你竟然来了?”父亲欣喜地迎上前来打招呼。虽说大堤暂时安全了,但还有太多未可料的事情可能发生,有了部队人力物力的支持,即使再遇困境也会轻松自如得多。
  “我一知道决堤了就电话给爸爸要人。”王薇薇对父亲说。“我怎么说都是你妻子,你紧张镇上的人难道我可以置诸不理吗?这如何配做你妻子?”
  王薇薇的父亲贵为军区司令,要抽调一支部队过来帮忙自然是小事一桩。
  “明天就是你生日了,怎样多谢我送的这份礼物?”王薇薇意态娇柔。
  父亲以手搂住王薇薇的肩膀,眼神中的感激神色无法掩盖。
  真的,为了丈夫不惜亲赴险地,还爱屋及乌地关怀小镇居民的安危,既然深情又有爱心,得妻如斯,夫复何求?
  但我的心却一直往下沉。
  并非妒忌王薇薇赠送给父亲的生日礼物比母亲的盐橄榄更有份量和深得父亲欢心,而是这份“名贵的礼物”令我深生无边的恐惧。
  如果今天早上才接到电话救援,以部队所在地的距离根本没办法在今天内赶到,除非他们昨晚就接到电话,王薇薇昨晚就得悉决堤的消息了?
  “阿坤,我们跟小卓一起看看情况。”父亲招呼阿笑爸。
  我眼睛一霎不霎地盯着阿笑爸的身子。他经过王薇薇身边,阿笑爸也扫了她一眼,王薇薇也回了他一眼,笑意瞬间即逝。
  如果不是有心捕捉,谁会留意到那一丝快速闪过的笑意?
  “怎么了?”周天豪奇怪地看着我越握越紧的手,我几乎要借助他的支撑才可以站直身体。
  太多凑巧的事情了!
  王薇薇今天一来到镇上没碰上其它人,却刚好碰上阿笑妈带路?多么凑巧啊,今天凑巧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数数看:阿笑爸刚好在洪汛期间送酒上大堤;治安员刚好在酒醉不醒当儿决堤;王薇薇刚好知道消息通知部队来救援;如果不是父亲提前一步堵住缺口的话,部队刚好赶在危急关头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刚好部队又准备贱价买地呢!
  我知道了,我知道是什么回事了!
  决堤事件不是意外,是一个计画,一个布置完善周详的计画!
  如果打开始王薇薇直接使手段让阿笑爸登上镇长职务,不但会招人疑惑,以后的贱价卖地也因而成为众矢之的而被重重揭露查察,结果就如前镇长一样收场。
     王薇薇不会这样笨,她和阿笑爸在等机会,等一个扳倒洪镇长再顺理成章地扶植阿笑爸上台的机会。
  机会不会自动来到,但可以制造,每年的洪汛就是制造机会的最好时机。
  王薇薇一方面让阿笑爸扒开缺口,一方面马上打电话向部队救援,只要部队适时赶及,就可以在没有任何伤亡的情况下赢得民心基础,而阿笑爸今天的卖力表现有目共睹,声望自然大增,只要老洪倒台,他自可实时升上神位。
  阿笑爸为什么胆大包天如斯?他家境窘迫,又被解雇,早就穷途没路,只要有人肯保证有部队后援,再以镇长高职作诱,他的胆色就有了,这就是他方才对指导员的来到不感到吃惊之余还怨他来得太迟的原因!
  扳倒老洪实在太容易了,他今天的表现实在令所有人齿冷,就算他表现很好也没关系,王薇薇只需将决堤意外稍事张扬足令他官位不保,老洪官座屁股还没坐暖,无官场人脉关系可言,谁会保他?
  老洪将会因怠忽职守而丢位,阿笑爸将会以表现卓越继位,部队也因为有良好关系铺垫而得到应该得到的东西,这是一个双赢,不,应该是三赢的局面,因为第三方的利益者将是王薇薇!
  王薇薇要得到的利益将是什么?我隐约猜得到,但不敢确认。
  “妈,你过来看看小轩,他脸色越来越苍白,可能是病了!”周天豪叫嚷道。
  王薇薇热心地凑过来。
  “薇姨的消息真是灵通啊,比我们还更快知道决堤的消息。”我勉强止住颤抖,笑着说。
  王薇薇脸色骤变。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如果她说的词汇用“洪峰”而不是“决堤”,恐怕我也不会对她起疑心。
  “小轩没事的。天豪,你过去一会,我跟小轩说两句私已话。”王薇薇微笑着说。
  我紧拉着周天豪的手不放。我知道我在冒险地捅穿她的面具,但实在太想印证自己的想法了,但又禁不住害怕。
  周天豪拍拍我肩膀说:“妈跟说你体已话呢!别担心,她人很好的。”说罢面露鼓励的微笑走开了。
  他居然以为王薇薇在跟我改善友好关系。
  “都说小轩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现在才领教到你心思缜密得超乎我想象的地步。”王薇薇淡淡地说。
  “我还不够聪明,起码比不是薇姨这么老谋深算。”我望着远方的天空说。
  远方,乌云翻滚,惊心动魄。
  “我老谋深算?”王薇薇霍然回头,面容愤怒。“怎么及你两母子的先下手为强?”
  这反而令我想不通了,我与母亲一向安份守已,什么时候招惹了她?
  “你们明知道你父亲是体育局的人,自然不会错过任何体育赛事,却在龙舟比赛里出尽风头吸引他的注意力。现在你们得逞了,他三天两日就看你的表演带子,虽然不说什么,但我却知道他想什么!”
  我愕然以对。这么偶然的事情竟成了她妒恨的根源?
  不,绝不止这么简单,录像带子不过是导火索,真正的根源是她十多年来的愤怒和妒忌。
  我终于知道她要的好处是什么了!
  一个人要策划这么疯狂的行动不容易,除非得到的好处可以影响他的一生。
  王薇薇一生几乎完美无缺,只有一样是不完整的,她的爱情,她的丈夫,她的家庭!
  如果没有跟小川那段感情纠缠,我永远也猜不透王薇薇的想法,因为刚才曾经历过,所以现在才明白她的心思和要求。 
  每个人都在追求拥有全部,追求所有。我为了得到小川全部的温暖和爱情不惜放弃自尊与自我,屈身相就,但王薇薇积恨比我更甚,她与父亲相爱在先,她高高在上,她有大好生活与前景,但却被逼与一个她不在看眼内的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同一份爱,她不甘心,她妒忌得要疯狂了,十多年的怨恼堆积,彻底改变了她的人格和人性,越得到更多她就越贪婪,她要得到全部,成就她的美满人生!
  她晓得以父亲的性格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拋弃我俩母子,无论她行使任何和平手段结果也不会如愿,否则十多年来的如花解语委屈求全早就起作用了,她现在要破釜沉舟从根本解决!
  她要的好处就是要从父亲身边彻底铲除我两母子!
  只要扶植了阿笑爸上台,王薇薇届时就会向他索取“利益”,有人情和致命把柄在手,阿笑爸不能拒绝她要求的任何一件事,包括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我两母子,这就是她取难不取易地精心铺排让阿笑爸找不到任何退路的目的!
  这还不够,因为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两母子突然横死,父亲的怀疑对象第一个会是她!
  “薇姨今天来的目的只怕不是关心爸爸安危这么简单,也不止是要对我两母子耀武扬威,而是要来表演给爸爸看吧?”我深吸一口气说。
  她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表演那场戏,一个大方得体的妻子,为了丈夫不惜亲赴险境,为了小镇安危不惜动用了自己的私人能力,表面功夫做得完美漂亮,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情操高尚!
  真的,谁会相信呢?如此。这么一个品格高贵的人谁想到她正是这场灾难的制造者?复杂行动背后动机不过是为神不知鬼不觉地铲除两个微不足道的人呢?甚至是作为牺牲者的我俩母子都不会对她生疑,更别说爱着她的父亲了。
  “胡说八道。等会传到你爸爸耳里,无凭无据的,恐怕他认为你对我成见呢!”她笑着说。
  她在提醒我别向父亲告状,我手上确没有任何证据,帐棚内的被铺都换过了,酒瓶也失踪了,人微言轻,说出去又有谁相信?所以她不担心让我知晓。
  她将一切做得天衣无缝。
  “你也不用太担心,世事有些变化难以估算的,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她忽然轻松道。
  我可绝不认为她突然天良发现。
  “帮我看看这花美不美?”她侧过头,让我看她鬓间的一束小黄花,幽幽盛放的桂花,红豆先前戴在头上的桂花。
  我无言后退。
  我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她甚至不须用冒险行使原来的计画,只须一束小桂花就能置我于死地,有红豆这个人证,顺瓜摸藤就能扯上小川,小川的人又如此老实易,根本瞒不了什么事情。
  王薇薇不再需要取我两母子的性命,只凭这个就可以让父亲对我厌恶痛绝,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你怎么了?”周天豪捉住失魂落魄的我问。
  我怎么了?我累人累已,我咎由自取,我死不足惜。
  “你到底怎么了?”周天豪扯住我不放。
  我狠狠地摔开他。他毫无防备,身体向前一倾,顿时滑下江面。
  “我不会游泳。”周天豪在水中挣扎着说。
  天啊,他不会游泳!身在水乡长大的我还第一次知道这世界上有人不会游泳!
  “别动,别动,我拉你!”我攀着堤岸,一点点地往上挪。
  “你推了天豪下水!”突然一声尖叫,王薇薇的尖叫。
  我推他下水?我没有!
  “你推了天豪下水!”王薇薇尖叫得更大声,几乎响彻云宵。我知道她尖叫的目的,她要父亲听到这声尖叫。
  我想跳起来跟她抗辩,就这么失神间,周天豪已经脱手,随江水翻滚而去。
  听到尖叫声的父亲马上跃身入江。
  “你推了他下去!你推了他下去!”王薇薇不断地尖叫。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江中,父亲力搏激流,已经捞住了周天豪的身体,但江水湍急,他无法逆水回岸,顺着急流而下。
  “快去救人啊!”有人大叫,但仅是大叫,这么急湍的江水跳下去与送死没有分别,因为没有游回来的机会,最终只能湮没在滔天洪水中。
  马上有几个穿救生衣的军人急跳下江去救人,但他们身上的橙色浮衣一遇水就张开,撑在水面上,根本游不快,自保还罢了,如何在急流中救人?
  浊黄的浪花中,父亲晃照着他的防水电筒,标示着位置所在。但这也无补于事,因为没有任何救生设备的话根本不可能救得到他们!
  “阳哥!天豪!你们快去救人啊!”王薇薇不断地哭唤尖叫。
  不能,不能由着我的父亲与天豪就这样随急流消失!    
  我回身扑上堤,追着水流走,一脚绊倒在地上,原来是当日绑大树剩下的麻绳。
  有办法了!
  “你们续绳,顺着我的方向走!”我对身后的人说,然后捡起绳子一头,“嗵”地跃身入江。
  江水一下子就淹没了我的口鼻,刚浮出水面,一个浪头又打回来,我有种快要窒息的恐怖感觉,原来死亡是这样可怕的!
  我边游边将绳紧紧地绑在腰间,奋力向父亲晃动的那点电筒灯光游去。
  一个浪头接一个浪头的扑过来,一下子就将我打沉。平日温驯的江水此刻变成了一个啮人的恶魔,似要将人生吞活剥才甘心。
  我挣扎着努力向前游,一点点地与父亲拉近距离。岸上,阿笑爸他们一边顺着江流跑,一边续绳子。
  急流中,我不断地奋斗,奋斗,脑里一片空白,只下意识地朝着父亲的方向追赶,急促的江水带走了身体中的所有热量,即使游动过程中还是觉得寒意渗骨。
  两只手越来越累,累得我想停下来歇息,但不能,只能机械地往前游。
  忽然间我不再害怕死亡了。如果真要有人死的话,那应该是我,不是父亲与天豪!
  天尽处,有渺渺的声音传来:啊——哦——吚——
  江中,那一天早上,我与小生高声呼喊,将心声诉诸天与地。
  天地有情,它可以听到我此刻的愿望吗?我要用我的生命换回父亲和天豪的生命,我愿意!
  我张口欲呼,但全身乏力,一个浪头打过来,顿时沉了下去。
  一只手紧紧的捉住我的臂胳。
  是父亲!天地终于听到我的心声了!
  岸上的人一边顺江流跑一边收绳子,我和父亲一人一只扶着昏迷过去的天豪两只臂膀,尽量让他的头离开水面,奋力往回游。
  岸上的人影越来越近,但水流也更急湍,因为大江在这儿拐了个小弯,主流集聚在岸边。
  突然,绳子的联结处滑开,幸好前面的人眼明手快,扑着捡回掉下水的绳头,居然是小川!
  小川没有走,他又回来了!
  “水太急了,绳子扯不住三个人的重量!”岸人有人大叫。
  绳子一般不会断,但续结处肯定会滑脱。
  我看看父亲,他坚毅地向前划动,没有丝毫犹豫;我再看看天豪,脸上很苍白,但性命应该无碍。
  我终于换回了他们的生命,也应该兑现向天地许下的承诺了。我用力地解开腰间的绳索,泡了水后绳结发胀,难以扯开,纠缠绷紧得如浸透泪水的人生。
  父亲突然喝道:“你想干什幺?”
  他知道我想干什幺,但不能阻止我干什幺。
  我将绳缠在天豪的腰上,轻轻一推,随江流而去。我本来就不应该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我的存在带给了太多人的痛苦和无奈,母亲的,父亲的,小川的,红豆的,甚至是王薇薇和周天豪的,这天地间没有了我,一切都会变得很完美,我是祸根,我自行消灭自已。
  真的,原来死亡一点都不可怕,甚至有点渴望它快点降临,但它没有,因为我被父亲紧紧捉住,他用牙齿狠狠地咬着绳索,一手一个地捉住我和天豪。
  他一个都不能放弃,两个都是他的亲生儿子,就如母亲与王薇薇之间,他也无法取舍,两个女人都是他的妻子。
  但他快撑不住了,再捱下去只会父子三人命沉江底。
  我回过神来,接起绳子,扶着天豪继续往前游。
  “到了!到了!”岸上的人欢呼,加速收绳。
  父亲甫达岸边,马上抱着天豪跃身上岸,将他平放在地,压迫其胸腹。
  我勉强地爬上岸,手足酸软,一动也动不了。
  天豪吐出几口水,悠悠醒来。
  “啊,天豪醒了, 你快吓死妈啦!”王薇薇又哭又笑。
  父亲站起来,看了趴在地上的我一眼,没有说话。我知道,他怪我推了天豪下水,但我甚至连解释都没有力气,也无从解释。
  “阳哥,快回城里的医院给天豪检查一下吧!”王薇薇对父亲说。
  父亲点点头,扶起天豪,与王薇薇一起远去。
  我挣扎着爬起来,脚 下一软,又摔回泥泞里。  
  有人向我伸出手,是小川。
  我没有接他的手,咬紧嘴唇,一点点地,努力地挣扎着站起。从什幺地方跌倒,我就要自己从什幺地方爬起来,无论是我的爱情还是我的自尊!
  奋力奔上大堤最高处,远方,昏暗的天空下,银白色的越野车影子越来越小,最终不可见。
  我茫然走回家中的方向,也是我唯一找得到的方向。
  远处,有人家的灯火明灭,原来已经入夜。
  刚才支撑着身体那股力气仿佛快消失了,我不得不靠在路旁的老凤凰花树下歇息。
  清风扶摇,云破月来花弄影。
  我又看到了小川,他一直跟在后面。
  “小川,回去吧!”我对着说。
  “我担心你。”小川哭着说。“小轩,我真的很爱你!”
  “小川,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我们日后就只做好朋友,好吗?”这么一天一夜间,惊涛拍岸,风雨飘摇,所有恩爱情仇对我都不重要了,也不需要了。
  小川走了,终于真的走了,留下了那枝桂花。我将花枝紧紧贴在胸前,花香依然,它是醉人的,曾柔柔温暖过我的身心;小川的爱虽不完整但却是真切的,我曾经深深拥有过。
  路两旁的水还没有完全退去,被半浸在水中的房屋田畴分隔作千万条水道,风吹过,波光鳞鳞,如倒映千万个月亮,千江有水千江月。
  “不要将往事记心中,不要将怨恨记心中,应该知道情浓恨更浓,不去想仍然在意中,爱心换来泪涌,是谁令我几多往事尽变空……”
  母亲没有睡,她在听歌,静夜中独自一个人在客厅中听幽怨的歌。寂寞本就如歌,一阕午夜怨歌。
  “他们都按照疏散指示全部离开了镇子。”母亲枕在沙发背上,头也不回。
  “你为什么不走?”我问。
  “我没有地方可去。”
  我也没地方可去,未了还是回到家中,与寂寞的母亲相依一起。
  “饿吗?饿了给你弄点吃的。”母亲问刚从浴室清洗干净出来的我。
  “不饿。”我将头枕在母亲肩膀上,倾听婉恻缠绵的调子。
  “其实世事多变幻,情妄动,苍天捉弄,将人捉弄迷住情错用,一生不可能将旧爱拋去……”
  许多老歌,因为浓缩了前人的悲欢喜乐要点,所以多年传唱不衰。
  “妈,你后悔嫁给爸吗?”我问。
  “当然不后悔。”母亲说。
  “你一直也知道王薇薇吧?”
  “知道,你爸从没瞒过我。”
  ……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父亲将他的故事全部告诉了母亲,问她:“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母亲点点头。
  拟待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
  原来有些人的爱情故事只需几句古词就能概括尽描,过程虽简单但刻骨铭心!
  “不觉得委屈吗?”我有点累,侧躺在沙发,将头枕在母亲的大腿上,仿似童年的时光。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不跟上大堤吗?那是怕让你父亲难过。小轩,你长大后必须要知道,爱一个人不止是要全心全意地爱,还要懂得包容和原谅,明白吗?”
  “但王薇薇却不甘心。”我不太明白,这番话感觉不似是读书不多的母亲能够说出来的。
  母亲轻轻地扫头我的头发,说:“如果你心中自爱,又何必等别人来施舍和垂怜?懂得爱惜自己,你就不会觉得自己可怜和委屈了。”
  我轻轻地沉吟着母亲说的话。有些道理,原来并非读书多就可以明白的,王薇薇就不会明白。
  “来,唱唱歌,轻松轻松。”母亲提议说。小时候我们就经常这般一起唱歌,在与母亲一起轻哼的歌声中进入梦乡。
  “转眼旧事化清风,随着柳絮飘去后难再觅,今朝醒觉后,深情空余情泪,谁与共?应拋心里事,只当就是,情怀乱用……”
  迷糊中,我听到门打开的声音。
  “怎么回来了?”母亲淡然问,无惊也无喜。
  “我想看看小轩。”是父亲的声音。父亲不是与王薇薇回城里去了吗?怎么又跑回来?
  “小轩很好,刚睡了。”母亲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感觉到父亲蹲到我身边,说:“他今天帮了我,但我还冤枉他推天豪下水,他一定感到很难过委屈,睡着还流眼泪。”
  “我知道。”母亲淡淡地说。“他满身泥泞孤零零地半夜独自摸回来,我就知道他受了很大的委屈。”
  “小轩性格象你,很倔强,不向人诉苦。”父亲轻轻地抹去我眼角的泪痕。
  是的,我们母子都习惯了这种处事方式,父亲在身边的日子很少,就算在也不愿意给他带来麻烦,有什么大不了的委屈,自己咽下肚就算了,今天忽然发现原来这一切都习以为常,成为生活的一部份。    
  “是我不好!小轩一定很生我的气。”父亲自责地说。
  “小轩不会生你气的,你肯回来看他他已经很满足了。看,这应该是他要送你的礼物,明天是你的生日。”
  我送给父亲的生日礼物是一副塑料中国象棋,自己做的,想学母亲一样亲手为父亲做生日礼物。礼物本来放在房中,可能母亲刚才收拾时翻出来的。
  “你从来没给他买过任何那怕是一件玩具,小时候他总是借别人的玩具在湿泥上做模,然后烧熔胶纸滴进模里做出玩具自己玩,这副象棋也是这样做出来的。”母亲的语气虽平淡但带着颤抖。
  虽然懂得爱与包容,但到底意难平。
  “阳哥,我们离婚吧!”母亲忽然说。
  “你说什么?”父亲整个跳起来。
  父亲或许会震惊,但我不会。母亲已经在这幽幽的歌声中想了一夜,对着那副粗糙棋子想了一夜。我们一起走过十多年,互相依靠关怀,太了解对方的心里想法,表面越是平淡,心里越是难过。
  “这么多年来,我知道你一直爱着王薇薇,我不介意,毕竟你认识她在先,而你也应该为她和她的孩子负责任,我也因为能够嫁给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而庆幸。”母亲细数前尘。
  父亲虽然没有说话,但我仍可想象他皱起眉头的样子。
  “她不清不楚地跟了你这么多年,孩子都长大了,需要有个正式的夫妻名份。”
  “采兰,你到底是怎么了?后悔嫁给我了吗?”父亲沉声问。
  “没有,由我答应嫁给你那一刻起,我到现在都从没后悔过。能够跟你做夫妇我很开心,就是死了也没有遗憾!”
  “那到底是为什么?是不是她让你受了什么委屈?”父亲的声音有点急燥。
  “为了小轩!”母亲说。“我可以受一切委屈,因为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从不后悔,但不能让小轩跟我一起受委屈!”
  “到底小轩又受了什么委屈?”父亲的语气暴怒。
  “今天他受的委屈还不够吗?有了今天就会有以后!”母亲的声音中透着激动。“小轩已经不是小孩子,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与其日后让他更难过,不如今天离了,反正我两母子一直相依惯了,跟以前的日子没什么不同。”
  我张开眼睛,看到父亲叉腰来回踱步。
  父亲一见我醒来,马上蹲下,用力地捉住我的肩膀。
  “小轩,是爸不好!你拚了命救爸和你哥,我还冤枉你,爸对不起你!”
  我看着父亲虎目含泪。可能是周天豪告诉他真相的,天豪真的很好,我为有这个哥哥而自豪。
  “爸一直忽略了你和妈妈的感受,太对不起你们!”
  平生第一次见父亲眼中有泪,一向顶天立地的父亲流下的男儿泪。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微笑着回答。真的,我一点都不觉得委屈,都已经适应了,不再需要自怜,也不需要他人去可怜。
  父亲的泪水缓缓流落过他刚毅英挺的脸庞,看得人心痛。
  倩谁人,唤取红巾翠袖,搵英雄泪?
  我伸出手,轻轻拭去父亲脸上的泪水,说:“爸,我真的没事。妈只是一时冲动,她很爱你,舍不得跟你离婚的,你跟她好好谈谈吧!”
  母亲也在流泪,父亲将我们拉过来,紧紧拥在一起。
  我曾经在大堤上羡慕王薇薇母子有这般待遇,也渴望着自己一家三口有这般亲密深情相拥,并不惜放下自尊去追逐这样的温暖,那怕只是虚幻和残缺的温暖。
  现在我终于如愿以偿,父亲的怀抱有力且温暖,让人舒服得想一直这般相拥下去。
  “我累了,想睡觉,你们慢慢聊。”我推开父亲的手。
  关上房门,我伏头在窗台上。风涤云尽,黝黑深蓝的夜空只余一颗残月独照。
  我想到了倒映水中的那个月亮。一川一水皆有月,一人一心皆映月,人心有异,倒映的月色也不同。母亲懂得自爱,虽是残月仍柔美;王薇薇不懂,我也不懂,我们都在追逐那残缺的美,要得到更多,更好;要更美,最完美,甚至到了不惜迷失自我本性的地步!
  我所犯下所有错误的根源就在于不断地追逐别人的关爱,弥补自己的缺失。
  但我现在懂了。
  温暖的爱意拥有过就够,无需要奢求太多,只有心中有爱,懂得自尊和自爱,又何须苦苦追逐和等候别人的施舍与爱怜?
  窗外,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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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0-3-31 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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