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与白的世界里,有难以割舍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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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平安里

小说:最后的贵族| 作者:上海---信客| 更新时间:2018-01-03 09:51:44| 字数:30715| 加入书签
    1

    我记得老王说过,他对不起母亲,或者,至死,母亲都没有原谅他。

    我没有想到,老王的故事是这样的离奇。

    可是,很快我就明白他心里的悲伤和挣扎。

    当我看着老王悲伤的眼睛,我想,人心里,是不能负重太多的,那是让人很无助的。

    所以,我不能轻易的问,有些事情,要到了时候才会开口。

    夜色有些凄凉,惨白的月光,灯影匆匆,晃着,摇着,老王不肯关窗,所以就这样听木头的窗格有一下没一下的,咯吱咯吱响着。

    老杨在沙发床上已经有了轻微的鼾声,他的脸上非常的平静,鼻尖有一点细微的汗,老王看着我拧着湿毛巾,轻轻的给老杨擦着。

    我和爱人说过,再晚,我都回家住,除非出差。

    我偷偷的抬眼,看墙上的闹钟,快十二点了,老王依然清醒的睁着眼睛。

    在浴室,我实在无法掩饰我看到老王身体的震惊,尽管来之前,老杨默默的暗示过。

    老王瘦,却不是那种皮包着骨头的瘦,不是那种经脉都看的见的瘦,一米七四的老杨,穿着衣服总有着风中空荡荡的感觉。

    老王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真正的朋友了,我的身体,只有老杨看过。

    老王说这个话的时候,我看看门口安做的老杨,不知道怎样言语。

    其实我知道老杨的意思,他是个好人,他希望,把我托付给你,他总以为,我比他脆弱,或者说,他觉得他比起开朗,他想给我找个朋友,他和我说了好多年了。

    你是第一个来我家的人,由老杨带来的。

    我忽然想起电影《梅花烙》,那一朵鲜艳欲滴的梅花,烙在雪白的肌肤上。

    老王说,其实我是半路出家教书的,因为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喜欢孩子。

    老王,原来是个外科医生,那时江南城里有名的王一刀。

    老王的手有些抖,我以为是激动,老王说,不是,提起母亲老王就这样,无法抑制。

    在老王的胸前,刻着一串成熟的杨梅,鲜艳欲滴。

    我懵了。

    我等着老王开口,我只能给他倒水喝,在我的眼泪将要留下的那一瞬间。

    老杨过来递给我干净的纱布,吸水的,老王趟在浴缸里,那些美丽的泡沫,在灯光的折射下,有着斑驳的颜色。

    我们都老了,要对自己好一点。

    很静,只有墙上摆钟哒哒的声音,很轻。却听得分明。

    老王说,我害死了我母亲。

    喜欢孩子的母亲始终不能理解,老王为什么拒绝生孩子。

    老杨说,实际上,在老王的母亲弥留之际,给老王留过话,将来老了,你就按照你自己的意思过吧,但是,不能离婚。除非老王的老婆主动提。

    三十四岁的老杨在那个年代不结婚,简直是个让人匪夷的事情,他的母亲,奔走呼号,拉亲访友张罗。

    我就这样听,不敢有半分的打断,老王舒展四肢,细声细气的声音,若有若无。

    他拿起我的手,抚摸胸前的杨梅,眼泪,慢慢的溢满了他的眼眶。

    我很震惊,老王依然是处子之身。

    2

    最近入秋,有些干燥,心情也不太好,日复一日的,看书,上班,到处塞车,每家酒店,还没入夜,已经灯红酒绿的,那些应酬,有些烦闷了,傍晚散步江边,赣江涨水,浑浊的很。

    人不是植物,不是动物,有一些情绪,会受到外界的一些影响,比如天气,比如身边的事物。

    坐在二十楼的办公室,面对茫茫赣江,花木公司派来的员工正在专心修剪着花木,那是一棵长得茂盛的幸福树,有着合抱约一米周长的树冠,安放在明亮的窗台边,依偎着宽大的落地玻璃窗。他修剪的很安静,刚才听他轻声接电话,好像叮嘱说下班给孩子买生日蛋糕,很开心的样子,挂电话的时候,又特意叮嘱买小一点的,一抬头,看见我在,有些内敛,有些紧张,我放下文件,踱步到窗前,这样,或许,可以减少他的尴尬。

    幸福会和绿绿的树冠一样,每个人都有么?

    我听到他轻声出去,然后带上门的声音,或许,他还在盘算今天支出蛋糕的费用后,怎么样才能划算好余下的用度。

    中秋节月饼的福利票还在抽屉里,没有分发下去,我抽出两张,服务台叫他进来的时候,更紧张,双手交织在前面,不自然的卷着上衣的下摆,我有些恍惚,十几年前,我在陌生的城市里,也曾经这样,茫然的谋着我的生活,不知道未来的出路在哪里。

    我说,给家里的孩子和老人吃,他接过一看,连连摆手,我说,如果不要月饼,可以拿同等价位的生日蛋糕替代,他红了脸,接过去,不住的说谢谢,出去了,又回来,鞠个躬。

    我想,他可能没有吃过那么贵的月饼。

    我在想,我怎样可以走出老王的生活。尤其是老王的情感生活。

    我想撤退了,因为我觉得这份情谊太重,不适合我。

    但是,每次看到老王的眼睛,我都开不了口,我没有办法拒绝,仿佛自己如果说了,是做了罪过的事情。

    昨天老阚从上海打来电话,问女儿的消息,说我的新房客非常的通情达理,上海一切都好,让我不用挂念,好好的照顾家庭,和孩子。

    想到老王,用自己的手术刀,在胸口刻下的那一串樱红如血的杨梅,我就恍惚。我想,他不是刻在胸脯上,是刻在心里。

    心里盛不下那么多的悲伤,就溢出来了。只是老王以这样的方式。我不太能接受。

    可是,老杨又一次推翻我心里的防线。

    又是一年秋风起,桥头边,公园里,来来往往谁是你?

    我有时候,看着老杨,在公园里,缓缓的打着太极拳,他的小小的影子,在树荫里忽隐忽现,假山上人不多,有些清净,符合老杨的性格,我对老杨说,其实你不必为我着急,我会安排的很好,一个人的世界虽然很安静,有些孤单,但是,不一定两个人的世界寂寞就会少一些,尤其,加上老王这样沉重的人。

    老杨说,我决定把老王介绍给你,是你给我讲了你和上海老阚的事情,我听见你们电话里的对话。很多时候,我习惯一个人思考,老王挺孤单的,太不容易,我看着很难过。

    别看我有病,可是我的心比老王豁达。

    我说,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重新再往心里安一个人的。有些事情,虽然过去了,但是依然发生过。

    我想,老王需要的是爱人,不是朋友,但是,他的心装不下,因为他对母亲的内疚放在心里的时间太长了,老王的母亲是自杀的,这是老王自虐的最大原因。

    高龄的母亲自杀,让老王自己这么多年也无法走出自我救赎,相反,老王并没有如母亲期望的那样,和他的太太修复关系,反而日渐恶劣,以至于再也不愿相见。

    老王说,他们养了一个女儿,他的养女,对他不好不坏。和母亲比较亲密。大学毕业后,留在浙江。

    老王和他的爱人,从来没有过夫妻生活,这真是让人无言。

    老王的爱人一度差点抑郁,自卑的很,因为老王的成分的关系,工作好,相貌好的老王,却在大龄的当年,架不住母亲的苦苦哀求和工厂里相貌一般成分挺好的爱人结婚,但是,一直分床而居。妻子以为老王嫌弃自己,一度自卑,后来老王的母亲带着老王,转转全国各大医院,老王还是不行。

    老王说,我是医生,其实我知道怎么回事,看病的医生也知道怎么回事,但是,那个年代,这个字眼没有人捅破,医生还一度建议在那个年代,让年轻的老王在床头,墙壁贴满电影画报的美女,让老王脑海里充满各种幻想,可是,一到妻子身边,所有的努力都惘然。

    这就是我猜中的结果,老王和他爱人关系很差。只是,我没有想到是这个原因。或者说,我没有想到,这个原因是如此的严重。

    我们从没有夫妻之实,我的爱人很恨我,可是那个时候,她单位不好,家里条件不好,她不想离婚,本来都走了,隔了几天又回来了,将就着,一直到现在,后来,他们去福利院领养了一个女儿。

    老王说,结婚之前,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对于性,他一直很痛苦。

    我对老王说的话深信不疑,每一盏灯的背后,都有一些温暖或者心酸的故事。

    老王的母亲虽然为自己逼孩子成亲自责,但是依然不能谅解老王,最后终于因为思想压力过大,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凌晨,把自己投进了冰冷的赣江。死在异乡。在七十八岁的年纪。

    老人家说,老王这样,最后注定孤苦伶仃,她不能成为老王的负担。她用她娟秀的小楷,写给老杨的遗书,希望老杨能够和老王相互提携。

    听到这里,我几乎喘不过起来。老杨说,你明白我为什么要让老王认识你了,因为,我现在病了。

    我哭了,面对滔滔赣江。

    在路上,我们都是流浪的孩子,我们需要互助。他们也是,尽管他们度过人生的许多沧桑,在他们母亲的眼里,他们也曾经是懵懂少年。

    3

    最近有些忙,心里有些悲伤,所以懒懒散散的过着日子,每天看日出日落。

    台风留下一城的汪洋,又走了,到处都是水,飘摇的树木,散落枝桠,一些老城区,低洼部分,出门的人,裤脚挽的好高,来来回回的走。

    老杨住一楼,我去的时候,正在收拾地上的东西,看到我,不说话,我们一起整理,我看着老杨,已经把那张母亲的照片,用个相框,放在电视的小桌上,还好,水只到门口,没有进门,就排出去了,老杨的小阁楼上,已经堆满了楼下搬上去的东西,我说,其实很多东西你可以处理了,老杨不做声,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我知道,下次来,老杨还是会把它们整理的有条不紊,那是老杨的一些念想。

    我整理了小阁楼,让老杨有个能够完全平躺的地方,一楼潮气依然重,我说,等太阳出来后,干燥了,也拿出去晒晒,再放下来吧。要不会发霉。

    为了老王的事情,老杨有些不开心,我看了,不知道怎么办。

    老杨这个时候突然的倔强起来,孩子气十足,你不愿意帮我。撅着嘴。

    我不想争,因为没有结果的,老杨的病需要安静,需要休息。尽管我知道,在很多的夜里,其实老杨也是经常失眠的。

    我说,这段时间我比较忙,过些日子吧,我们好好谈谈,老杨不肯,说,我病了,等不了。

    他伸出他的手背,让我看,针孔斑斑,到处是一片青紫,因为点滴的缘故。老杨说,你今天答复我,痛快的,愿意不愿意。都给句话。

    他聊起他的衬衣,他原本丰润雪白的肚子,瘦了很多。我的眼泪不争气的下来了。

    老杨已经固执的不去医院了,他已经开始拒绝我和老王所有经济上的帮助,难受时,就在门口的社区卫生所打点滴。

    他说,我没有能力还了,不想多带一些遗憾走。和我独处的时候,他开始有了许多悲伤。不经意的流露。

    以前他总是慢吞吞的,乐呵呵的安慰我,说是老毛病,犯过好多回,他自己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用我太操心。

    他从来没有这样失落过,或许,这次真的是病的太久了的缘故。

    有一天,他和我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懂的,如果哪天我走了,你不要给钱给我孙子,如果你还把我当家人,工作中,多看着他。

    我知道,老杨有很所事情放心不下,尤其是他的孙子。毕竟,这是个重学历的社会。很多时候,公平是相对的。

    出门的时候,我说,过几天,我再来看你。给你答案。

    有一天,我和老杨正艰难的交流,还是那个老问题,他希望我答应他,接受老王。不巧,老王来了,打车到门口,还是那笑眯眯的模样,我如释负重,我真的有点怕面对老杨看着我的眼睛,有些哀怨,有些不舍。

    我去门口的超市买了山药,排骨,芒果,老杨去厨房,浸泡了黑木耳。

    老王恢复了他笑眯眯的神色,大眼睛一直盯着我看,孩子似的好奇,一直屁颠屁颠的跟在我后头,摘菜,打水,剥蒜头,歪着脑袋打量我,说说,你们今天不对劲,呵呵,有事情了吧。

    我看到老杨朝我使眼色,我说,和老婆吵架了,我知道这是老王不感兴趣的地方,因为他大半生都是和老婆吵着过的。老王吐吐舌头。不言语。

    我还是决定和老杨谈谈,最好老王也在,但是,要找个合适的时机。

    老王带来好多洪客隆商场的购物券,还列了长长的清单,都是老杨家里要买的东西,老王说,节日了,以前的学生来小小腐败了一下,呵呵,不花钱的,你别瞪着我看。

    老杨不说话,其实,老王经常变着花样周济他,他心里何曾不明白。

    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至今都有些后悔这次的交流,如果那天,我们的今天不会这样有些尴尬。

    有时候,谢天谢地,有些事真的是会峰回路转的。

    因为老杨越来越瘦,吃的也越来越少,他渐渐的不怎么和我说话了,只是叫我不要管他,就安排好自己的工作和家庭就好了,我进退两难。

    所以,我心里很难过。怎么能放心的下呢?

    周日,我在公园的小山上,听着小亭子的老头拉着江河水,如泣如诉,我一下子,不能自己,悲从中来,我在凳子上,任泪水宣泄。觉得心里苦涩。

    在这个城市,我还是个流浪的人,如果没有老杨。

    远远的,有人顺着台阶,拾级而上,我背过身,不想让人看见,可是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他的声音里带着喜悦,你从上海回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看到我通红的眼睛,他楞了,你不开心了,又是因为你岳父吗?

    是省广电局的卢工,我摇摇头,说没事,招呼他坐下来,拉着我的手。

    亭子里的老人依旧不紧不慢的拉着江河水,卢工说,我就是听到琴声来的,没想到遇见你,我说,我打过你的电话,停机了。

    他抱歉的笑笑,说,女儿给他换了新手机,因为联通的信号不太好,有时候在家里听不清楚,所以女儿给他花了移动的号码,说完他给我他的电话号码。

    他说,早知道遇见你,我就带二胡出来了。

    他说,你要是有事情,就说出来吧,会好过一点。我前段时间也烦得很,看,我都瘦了一圈。他拍着他圆滚滚的肚子。

    我忍不住笑了,实际上,他比我去年见他的时候胖了一些。

    卢工依然大咧咧的,山东人,脾气爽直的很,呵呵,会笑就好了,没事,会过去的,小朋友,和我说说。

    我说起老杨的事情。

    没想到,卢工这个时候,成了我和老杨的贵人。

    12

    老杨说,如果有一天,能和我一起去趟上海,就好了。

    我听了,说不出的难过,因为他以前和我说过,临终前,他还是希望能回上海,看看母亲和他外公,在他们的墓前,放一束百合。

    或许,老杨真的灰心了很多,所以,他比以前沉默,虽然,他一再的安慰我,即使有那么一天,也是自然规律,让我不必过于的伤心。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老杨还惦记着老王的归宿,这种归宿,在我们的理解,其实是情感的依托,这就是老杨,在和我交往的时间里,他从来没有麻烦过我,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困顿或者不方便,主动的发过短信或者打过电话给我,实际上,他一个人在自己的小屋里,是很需要人陪的。

    老杨有时候,听着他的老收音机,偶尔的唱几声空城计,我在想,在老杨的世界里 ,他心里的城是否日渐空泛,不得而知。

    他说,你要好好的照顾好你的家庭,孩子是多么可爱,孩子是所有的未来和希望,年轻人其实是很不容易的,我老了,该经历的苦和福都经历过,不能这样自私的去影响你,你未来的路还是很远,年轻人负担很重,开支很大,不能乱花钱,他说这些的时候,有时候会叹气,说,我没有能力,不能帮你,连一些最基本的礼仪我都还不了。所以,请别再增加我的心里负担。

    这个时候,我就拉着老杨的手,不说这些,钱,我还可以再挣的。

    人都有拐弯的时候,有人能和你一起牵手,让我感到老杨对我的重要,有时候,你心里的话,是不能对你的家人说,可是,你会像阴暗的天气一样,慢慢在在这个季节里感到心里日渐枯萎,虽然我是多么的想要挣脱这样萎靡的情绪,老杨就是这样安静的出现,如江边独立的一棵树,成不了一片森林,却给了我这个路人最及时的绿荫,最及时的一片挡风遮雨的地方。

    老杨说,你别这样,其实,我没有帮你什么,只是,你也和我一样,细腻而敏感。

    那段时间,我真的是有一点点的绝望,有时候反复的挣扎,觉得自己很懦弱,我经常在深夜里失眠,然后沿着大院的香樟树林,走出大院,从公园路门口出去,我一遍一遍的在人民公园散步,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感情上,又很狭隘,通过爱人怀孕后回到她的家乡,到我终于决定要装修自己的房子,我特别的沉默,我厌倦了这样争吵的生活。

    我一个人在南昌的冬季里,在建材市场,在工人师傅,在许多的家具店之间转转,我想,我不相信,我自己装修不好房子。

    爱人那一段时间也很无言,她知道在她的家庭里,我的感情受到了伤害,尽管我不怎么说话,我的话其实是更少了,有时候,我会一个人擦掉眼泪,迷茫的想想,这样的生活是不是我想要的。

    生活,有时候是很无情的。我和爱人说,其实,我们简单的生活还是可以的,我们回上海吧。我想安静,家里太闹腾了。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爱人终于决定装修房子了。岳父母之间的无休止的,扯不清的争吵让我觉得他们的婚姻是个很厌恶的东西。

    我常常在公园里看书到吃饭时才回去。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老杨。

    我对老杨说,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带你去上海的,等你康复了,我们一起去。

    老杨的孙子小,没有什么社会阅历,也不懂得在生活中照顾好爷爷,老杨有时叹气,说我的孙子要和你这样独立就放心了,我说,那你就好好的活着,给我看看我当初认识的乐观的老杨,那个鼓励我不要把伤心事放在心里的老杨,你就好好的养好身体,好好的看着你的孙子。

    我决定和老王谈了,最好当着老杨的面。

    老王在喝酒的时候,我决定和老杨谈。

    我看得出,老杨有些紧张,老王也是。

    我灌了一大口酒,还没说话,我的眼泪掉下来了,觉得自己怎么也控制不住。

    我拉着他们两个的手,我说,我喜欢你们,是真的喜欢,我喜欢人与人之间这样的温情,我没有父亲,或者在我心里一直希望有这样的情感,希望有人在我迷茫的时候给我安慰和支持。

    当我的岳父在我面前咆哮的时候,我真的很厌倦这样的生活。相信老杨也和你说过一点我的家事。我不看他们的眼睛,尤其是老王,他已经是有些哽咽,我害怕自己鼓起来的勇气会因为他的眼睛而让我放弃。

    我说,平心而论,我和老杨交往这么久,我根本没有好好照顾他,这不是我谦虚,是真心话,一来,他有什么事情总是怕影响到我,根本不告诉我,尤其是他生病,我经常想,我孝顺吗,我有自己的母亲,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吧自己的母亲安顿在自己身边安享晚年。

    我看着老王,说王老师,老杨和我说你的事情,让我觉得沉重。老杨病了这么久,我又在老杨身边照顾了几天呢,我上班,带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家庭,我常常觉得内疚,我没有照顾好老杨,我没有做到当时和老杨交往时我承诺的,尽管这个承诺是我自己给自己的承诺,我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力量来照顾老杨,可是,往往理想和生活的现实状态还是有很大的差距。我知道老杨不会怪我,他那么体贴我,但是,我不得不在老杨生病的事情上反思自己,反思过命的忘年交的情感。

    我们有说不出的情感,真挚,我工作的时候,我能离开来照顾老杨吗,我能马上回来送他去医院吗,尤其在晚上,我能吗。放下襁褓中的孩子,守在老杨的身边吗。在老杨需要钱的时候,我没有足够的能力来给他治病。这一些,都让我反省,尤其,我现在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不像原来那么自由。实际上,我真的觉得自己的力量很小。尽管我是多么的心疼你们,尤其在对你们了解这么多以后,可是光心疼有用吗,在关键的时候,我什么也帮不了,我明白你们的心意,其实你们不会麻烦我,但是,如果我答应了老杨,我就一定要像家人一样对你,我对你是有责任的,我不能轻易的放开你。还有,以你的性格遭遇,我明白,你不可能还容得下别人,即使在我不能照顾你的时候,我之所以这样,请你相信,我希望,如果有更合适的人,你不要把自己关闭,我可以和你对老杨一样的对你。这样我们都很轻松。

    我的爱人对我很好,但是我没有权利去要求她,和我一样的去理解你们,去接纳你们,对不对,毕竟,老杨对于他只是一个有着不幸的长者,而你也知道,我对你们的感情不一样,如果我一个人,不用说,我们就是一家人,不离不弃。但是如果我这样,我的爱人会觉得很奇怪,这是不符合逻辑的,违反了生活的常理,毕竟,她是我们的感情世界之外的人。

    而你们,也一定是为了保护我,而宁愿委屈自己,这同时也不是我想要看到的,我希望,真正的爱是豁达的,我希望有更好的人来爱你们,但是这并不影响我对你们的感情。我不是伟大,我能同时这样得到你们的认可,我很知足,觉得生活带我真是不薄,但是生活的很多冲突让我学会了理智和思考。我希望能圆融,圆通的处理生活里遇到的难题,而不是大家在本来艰辛的生活里还是不断把自己处在夹缝中。那样,会让我们都很无助。

    我说不下去。

    我忽然想起父亲去世前的那个夜晚,他搬着小板凳,在秋夜里,静静的在院子里坐到天亮,我想,父亲在天堂看见我,会心疼,如现在的老杨和老王。

    父亲临终前对母亲说,对放心不下的,就是我还没有结婚。

    我喝了不少酒,可是我很清醒,我已经泪流满面,老王也泣不成声,我时候,目前,我什么都不想,我希望老杨能早点康复。

    就在这个时候,广电局的卢工打来了电话,说事情已经办好了,挂了电话,我忍不住跳起来,抱着他们两个雪白头发的脑袋,好了,别担心,事情有转机了。

    老王,紧紧的牵着我的手。瘦,丰润,暖暖的。

    他说,我懂你。谢谢。

    生活里,感情里,有时候都需要宽容和成全。

    13

    我背着老杨和老王,和卢工做了一笔交易。

    这件事我一直没有说,从卢工第一次看见我就让我去他家玩,把我介绍给他的家人,我就知道卢工的心思。

    但是,我确实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为了老杨,我不得不告诉卢工我内心的秘密。

    尽管我迫不得已,我依然记得当时卢工慌张的表情。

    很惭愧。

    也是这样,卢工对我很好,他说,和我的认识,是个偶然,是个意外,也是个缘分。

    或许生活总是这样,有着许多算不到的事情。

    比较值得庆幸的事情,是我们今天处的和家人老邻居一样自然从容。

    事情有点乱,要好好的理一下,我才能大概的讲的明白,有些匪夷所思。同样,我对老杨和老王,省略了和卢工交往过程中的一些细节。

    毕竟,每个人的隐私都值得尊重。

    和卢工的第一次认识,是我和岳父莫名其妙的吵了一架之后。我在公园里,听他们小合唱团在鸟语林的演出,失魂落魄的,心不在焉。

    卢工说,当时的我,如没有魂灵的人一样,看着天空发呆。曲终人散,下雨了也不知道。

    人民公园有个鸟语林,半圆形的台阶,环抱在香樟林郁郁葱葱的树影下,中间是个小小的表演台,是原来驯鸟师表演的地方,有着透明的玻璃天窗,雨天也不要紧,后来,公园这些爱好文艺的老人们,常在这里吹拉弹唱,自娱自乐,我常常在这里坐会,边看书,听他们唱唱悠扬的老歌,

    那天是我第一次认识卢工,或者以前也偶尔见过,但是没有什么印象。卢工说,来这里听歌的年轻人很少,他一直有记的我。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特别的闲,爱人调理身体,我到处旅游。有小半年,重温了读书,散步,悠闲的生活,如果不是老岳父母的永无宁日的争吵,我觉得生活充满了温馨,简简单单的。

    如果不是为了老杨,这件事情或许就烂在肚子了。

    可是,命运阴差阳错,把我们都交织在一起。

    卢工到今天也开玩笑说,说的不好听,我是被你们“强奸”'的,我说,什么强奸了,最多也就未遂,再说了,是你自己设套,反而把自己载了进来。

    听完,大家哈哈哈大笑,喝酒,卢工大碗喝,摸着浑圆的肚子,老王小口抿,细水长流,先喝趴下的总是卢工。

    我没有一点酒量。一般不喝。

    老王很睿智,有着孩子一样的好奇,总是极力的想从我这里打听到我和卢工之间相识的真正版本,他是个极聪慧的老头。

    我总是故意捂着嘴,打死都不说。

    我们这一小群,有了卢工的加入后,多了许多笑声。是卢工挽救了老杨。也是卢工的出现,给我圆了本来很纠结的场。

    老头总是意气风发,一手拉着二胡,歌声豪迈。老杨鼓着腮帮子,葫芦丝伴唱,细声细气的老王,兴致好了,婉转一段昆曲惊梦,百媚千娇。

    卢工说,有些事,是上帝他奶奶安排好的。他说,在部队他不信命,转业到地方,这南方人小肚鸡肠弯弯绕绕的小九九,让他折腾的够呛,说完朝我们吐舌头,不包括你们。

    他在部队呆了三十年,十六岁当兵。团级转业到省广播电视局。他有事候认真的看着我,抱抱我,说,小子,你要是我女婿,我没了命也疼你。他的女儿,是他心头的痛。

    我就很感动。后来,我决定帮他。因为被他打动。也因为他真心对我好。对我和老杨都好,我没有看错人。

    我不得不承认,有权利,不是一件坏事,看怎么用。如果没有卢工的运作,老杨不会康复这么快,为了老杨,我什么都愿意。更何况卢工不是个坏人,他也有苦衷。

    14

    生活,是包罗万象的,幸福和不幸,都以不同的事件演绎,有的身在其中,不能走出来,有的擦肩而过,如此而已。

    老杨有一天和我说,能够认识大家,是件多么开心的事情。其实,内心里,他需要朋友。

    或许相同的一些家庭经历,让老杨逐渐的从他多年形成的自卑里慢慢的解脱出来,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安慰。

    我不喜欢一个人,在自己的牢笼里的感觉,那样很孤独,那种没法言语的孤独,让人的所有对生活的向往,激情都被渐渐的侵蚀,让自己在自己的世界里生活,直到老去。

    我喜欢老杨,是那种打心眼里的喜欢,我喜欢低调的明朗,他精致的五官,外柔内刚的性格,朴素里的高傲。

    老杨说,我还有高傲吗。

    我说,懂你的人就知道你有。老杨有时候默默的看我,然后笑笑,说那是因为你心疼我。

    老杨话总是不多,可是他的凝眉审视之间,让人觉得有一种气场,他不高大的身子,穿着干净的搭配的很好的衣裳,就那么在藤椅上坐着,什么也不说,你会体会到岁月的的脚步轻轻的在老人身上走过,留下一点痕迹。那时宽厚,一种对生活没有抱怨的宁静。

    卢工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和老杨老王在喝酒,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卢工来电话了,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我开心的,笑着,又有眼泪,我抱着老杨,又亲亲老王,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老王正眼泪汪汪的看着我,看我又哭又笑的,我很少这样,故意说,你又不要我,我有什么值得开心呢?咳,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老杨笑了,弦断了,就扔了,还听什么啊?

    他们一起问我,卢工是谁啊?让你这么高兴。

    这下把我问住了,我还没有告诉他们关于卢工的事情,这是我和卢工的约定,现在既然卢工事情已经办妥,我可以告诉他们了。

    我就告诉他们前年我与卢工认识的经过。

    认识卢工在两年前。项目做完后,我可以休息一段时间。爱人说,回家里陪父母住住,我们顺便把驾照考了。

    就从上海回南昌,回到那永无宁日的家,因为爱人不放心父母。尤其是母亲。

    我都不愿意说我的岳父,觉得岳父在我的生活里,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并不是我对岳父有意见,我没有,我爱人也知道,是岳父母合不来,天天吵,让我很心烦。

    岳父也是典型的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活在文革里的人,49年出生的岳父其实有着许多军人的特质,一米七六,身材魁梧。却因为阴差阳错的在已经上了空军服装,还是被退了回来,原因是奶奶去军部闹,上吊,岳父很孝顺,回来了,听起来都有点荒唐。

    这也让我有时候觉得是不是奶奶的某些不讲理的因素遗传给了岳父。

    岳父总是让我们的生活乱乱的。

    简单交代一下岳父,是因为后来我去广电局买房子,都是岳父和卢工张罗,岳父有个挺好的朋友在广电小区,离卢工很近,热心的卢工听了我对岳父的概述,哈哈哈大笑,说你家老头子有意思,怎么和我们不一样啊,卢工不改他的古道热肠,决心帮我劝劝岳父,安心在家生活。

    人民公园一拐弯,就进了大院,很近。我相信,两个老人会有见面的那天一天,但是,我猜不到他们交流后的情形。有一点我能肯定,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做木工活,小凳子,小桌子,凡是小一点的,看着喜欢的,都喜欢回家后琢磨半天,然后做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

    没事的时候,在楼下的小车库里,乒乒乓乓的,折腾半天,工具俱全,我岳母也没办法。

    岳父也喜欢听老歌,能唱几段,却没有耐心,是屁股坐不住的人,我说,那天带来见见卢工。

    卢工的女儿,是卢工心里的痛,这个,在我认识卢工不久后,他就告诉我了。

    卢工是山东胶东半岛人,短发,干净,有些泛白,刚退休两年,声音洪亮的如正午的钟声,爽朗入云。

    和他熟悉后,他说,他从不穿短裤,凉鞋,再热的天也不穿,我说,那你就憋着吧。反正也不用,坏了也没关系。

    我最不爱的就是和岳父去洗澡,大院发澡票,岳母和爱人嫌弃公共澡堂不卫生,不去,岳父不忍心浪费,有时候给一些给三叔,大部分时间,总是要我和他一起去洗。

    我不乐意,他洗得很快,自己搓。

    我喜欢慢慢洗,然后找师傅搓澡,按摩,在躺椅上喝茶,趟半小时,很舒服。觉得特别解乏,他觉得我资本主义享乐精神,就唠叨我。有一次他说给我搓,差点没把我皮搓掉,回来我和爱人说,下次你爸爸再叫我一起洗澡,你给我挡驾。

    但是每次我还是乖乖的和他去洗澡,免得又唠叨我邋里邋遢。他让我陪他去,是他洗完后,可以把衣服丢给我带回来给岳母,自己骑着小毛驴车到处溜达。

    这些诸如此类的小事情,我和卢工都讲过,卢工说,以后,你洗澡叫上我吧,我也慢,还可以给你搓澡,技术不差的。我也在大院洗,一般周五。

    我说我不是,我一般周日去,周五人太多。晃得头晕。卢工说,那就周日。

    后来才知道,这一切,看似大大咧咧的卢工是有预谋的。但是,那个时候,我被岳父折腾的不行了,让我烦不胜烦,但是我不想让我的爱人忧愁,一个人回上海也不太好,自己的房子也没打算装修,所以,心里还真有点期望卢工能和我岳父交上上朋友,缓缓他的性格。

    有时心烦了,自己背上包,出去旅游几天,爱人也不阻拦。大多时候,我就在师范大学图书馆,或者公园安静的角落里,小山上,听听歌,唱唱戏曲,看看书,盼着回上海的日子。

    卢工是个说话一言九鼎的人。我相信,他说了的话,会做的。

    有一次,在人民公园小山上,只有我和卢工,他拉二胡,我唱曲,是彭丽媛的《二泉映月》,我们都喜欢的曲子。

    休息的时候,有点小雨了,我们去亭子避雨,四周一片青翠。

    他摸我的脑袋,他说喜欢我,是因为他没有儿子,呵呵,他常常和我这样讲,其实,他还是很喜欢儿子的。

    这一次,我忍不住,说你对你女婿好点,就和儿子是一样的,你别看我的岳父这样的闹腾,我们都很孝顺的。岳父对我们也很好,和自己的孩子一样。

    他叹口气,眼泪就来了,大颗大颗的。

    他的故事,导致了我后来决定和他做交易。虽然老杨的病是个引子,但是,内心里,我很想帮帮卢工。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个过于较真和倔强的人,除了我去世的父亲,还有岳父,我从来没有叫过第三个人类似于父亲的字眼,之所以这样,我是想纪念我那本分的父亲,父亲是个老三届,身体一直不好,为了我读书,瞒着我,不肯治病,在我经济有转机的时候,却不在了。

    事情过去好多年,我依然无法释怀对亲人浓浓的内疚和歉意,无法化解对自己深深的自责,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如今,卢工在这个小山上,讲述他的家庭故事,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情结,只有经历过这种内心折磨的人才知道,那就像是一种除不了根的慢性病,它不影响你吃穿,不影响你睡,可是你会疼的呻吟和喘息,它若即若离时隐时现的存在,让人不得安宁。

    我们约定,在没有人的场合,我叫着卢工老爹,看他笑得像个老孩子,我的心里反而满是惆怅。

    我有时候会困惑:人,究竟能在怎样的意义和程度上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我,在这一事件中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

    我对卢工说,你一定的放下,你才会真正的快乐,而不是欢笑背后别人看不见的眼泪。

    我后来想,或许,是一份天意,让卢工,老王,还有老杨,能认识,我是一根线,穿起这些善良的明珠,给彼此寒冷的心里都带来一点温暖。一点光亮。

    老杨说,一个人,并不能因为自己承受了足够多的苦难,就可以无视,藐视别人的苦难,至少,它还可以让你记住:你没有资格把你所谓苦难的经历当成个人的人生资本,因为付代价的绝不是你一个人,甚至不只是你的亲朋好友,还有许多完全与你无关的人。

    后来我说给卢工听,卢工说,这个老杨不简单,因为,卢工子军队时,听一个政治犯这样讲过。

    给身边的人一些关怀和安慰,就当是还自己一份心愿。因为,总有一些事情,是我们不知道的时候,犯下的错误。

    卢工通红着眼睛,告诉我关于他的孩子的事情。

    15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酒斟时须满十分; 浮名浮利、休去劳神! 似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 且陶陶乐取天真。几时归去做个闲人, 背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老王红着眼睛,目光迷离,端着酒杯,轻声吟诵。

    桔红的灯光,让房间有一些朦胧的空洞。

    当老王从浴缸站起,我第一次看到他胸前似血的杨梅时,我惊呆了,从那天开始,我就在等着,等着老王开口。

    我们握着手,看着老杨入睡的样子,泡杯茶,窗外有着淡淡的光,24小时的街灯远远的延伸,看着这个城市也渐渐的入睡,只有,我们,睁大眼睛,看着彼此。

    老王的情绪已经渐渐平复,看着我,红着脸,说,你不会笑话我吧,那样子,真的像个孩子。

    我忽然觉得,他真的很适合做教育,永远笑眯眯的,轻言细语。

    那些孩子在他的身边,会很有安全感,会幸福。

    我们谈到了性。他有些羞赧。

    我尽力让自己显得平静,老杨和我说过,如果老王能自己告诉你关于他和她的爱人,他就把你当做真正的朋友了。

    其实,我也喜欢老王,但是这样的喜欢是你从内心里对一个内心同样饱经沧桑的共鸣和怜悯,还有对他关于谈到小学教育那种痴迷神情的由衷尊重。

    我自己又何尝不是。

    在内心里,我为老王有这样沉重的包袱落泪。其实他很善良,他说,我和我的爱人,从来没有过,我根本做不到,不是生理,是心里。打个不恰当的比喻,你看到稀饭里有一只苍蝇,你是绝对没有办法低头闭眼喝的。

    老王很惶恐,说,我对不起她,可是我的成分不好,以前我也没有机会去接触女人,环境也不允许,不像现在,自由许多。

    听老王的话,我心里打个寒战。

    我相信老王说的,如果他知道自己是这样的状况,他一定不会结婚的,可是他不知道,他也不能告诉母亲。大家闺秀的母亲一辈子也没有想明白这个事实,还是走了。

    她的妻子,很恨他。妻子没有什么文化,对于外界的接触不多,母亲在了解了他的一点点状态之后,慢慢的放下,心照不宣。只是担心,他老了没有人照顾。

    我说,那为什么,最后母亲要选择这样决绝的方式呢。

    很多事情,老王说,没法讲。不知道怎样和母亲讲,母亲走了,我活下去的动力也没有了。我和母亲是相依为命的,母亲十三岁带着我流落他乡,转转流离。父亲在运动中失踪了,母亲就再也没有亲人,除了我。

    老王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我看见他起伏的胸脯,我抱抱他,老王说,我有过一段感情,母亲的死,和这个有关。

    他说,我害怕感情,带来的伤害。

    我终于明白,老杨为什么希望我多见见老王,因为只有这样,老王才能自己去感受外面的世界,尤其是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或许他觉得我和老王,都属于喜欢想事情的人,不同的是,我会努力的疏导自己,老王,却把所有的事情放在心里,掩饰在他笑眯眯的表情下,那时一种自己才能咀嚼的苦涩。

    老王说,其实,我不怪他,都是命。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却留下剪不断理还乱的烦恼。

    这是老王唯一的一次情感经历。没有开花,没有结果,三年,只见了三次面,母亲却无言的接纳了。最后又因为这个而选择离开,以那样惨烈的方式。

    我有些讶异,老杨没有和我提过这个事情。

    其实,你有点像他,老王看着我,不好意思笑笑。我第一次在老年大学看见你的时候,你拉着老杨过马路,扶他上车时替他挡着头顶免得被车顶碰着头,然后你过来扶我的一瞬间,我就觉得,你真的很像他。

    我明白了,只有老王,才会心思如此细腻。

    我对杭州的情感,不仅仅因为他是我的故乡,也因为,我的幸福和快乐来不及开放就凋谢了,那孩子是杭州人,在浙大教书。

    他当初的执着和后来的决绝都让我无言。但是我依然怀念杭州,老王叹口气。

    太晚了,你回去吧,有机会再说,我想睡了。

    临出门,老王说,他一定要出国,我不能拦着他,他说他想有个更好的前途。

    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清亮如水。他的生意很轻,像自言自语。

    老王送我到门口,我回头,他还在那里,过了马路,上了车,我回头,他却又在马路对面,远远望着我,那瘦瘦的身影,说不出的落寞。

    到家,在楼下的小区河边,看稀稀落落的灯光,一闪一闪,有时候觉得,人这一辈子的幸福与苦难,绝对都在你的承受范围以内。生活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呢?

    内心里的他们,有着出世般的清净,安详和超然。

    16

    卢工来电话说,事情解决了,他找到了那个老专家,说的轻描淡写,让我去他家。

    后来我才知道,他回了老家,费劲周折才找。

    这些,都是后来师母告诉我的,我在卢工的家里,师母坐在轮椅上,拉着我的手,老头子认识你以后啊,开朗了很多,我也看到,坐在旁边的卢工不好意思红了脸。

    谢谢你,这么长的时间,陪我的千千,陪我的家人一起走过一段日子。走出广电局小区,他一直陪着我散步,走过彭家桥,我让他别送了,他说,时间还早,他也想出去走走。

    马路上人流如织,一点也不安静,汽车的轰鸣声,在这样充满钢筋水泥的城市,找个安静的所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说,那我们去师大坐坐吧。那里安静一些。

    卢工原来有个战友,和老杨的病情极为相似,后来中药调理,甚至是一些土方子,病情稳定多了,好多了。当我在公园把老杨的事情告诉他后,他和两年前关心我和岳父的事情一样,依然热心。

    我知道现在很说事情都是人走茶凉,要办事是要花一些成本的,比如经济,人情,很多的事情,我知道老杨的脾气,他肯定不愿意麻烦人。我对卢工说,老杨只是我一个朋友,他说,你这样紧张,说明你在意,我相信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的,看着他低下头。

    我瞒着老杨复印了他的病例。

    他说,我试试看,看看还能联系上那个专家吧。时间隔久了,不一定。

    那天,我在老杨家,正和老杨,老王交流,于是接到了卢工的电话。

    事情就是这样峰回路转,生活中总有惊喜的时候。

    入秋了,老杨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稳定很多,有了笑容,精神也好很多,天天叨念说怎么也得请卢工吃顿家常饭感谢一下,干脆就一起把老王也叫上,可以陪卢工喝酒。

    我说有机会的。

    师大很安静,我们靠湖坐着,卢工说,有效果就好,经历过磨难的人,都有些平和。

    卢工真的是个好男人,好男人的背后,总有一些艰辛的事情。

    卢工本来有个双胞胎的孩子,是个龙凤胎,男孩不小心十六岁的时候去赣江游泳淹死了,那年卢工刚转业回来,姐姐在上游洗衣服。很自责,从此有些抑郁,断断续续好不了,总做噩梦,梦见弟弟在水里换姐姐,叫救命。

    卢工的爱人虽然没有什么文化,倒也渐渐的挺过来,照顾女儿的起居,五十岁上,五十四岁上分别中风两次,最后只能做轮椅,腿肌无力。

    那天在公园,他告诉我的时候,这个刚强的老人泪流满面,其实我能感受,他压在心里太久了。

    离儿子出世差不多快二十年,说,要是还在,比你小不了几岁,长得和牛犊子似的。

    我抱抱他。在郁郁葱葱的小山,我们就这样坐着。

    女人喜欢看书,我看的出来,你也爱看书,我希望你能常来我家坐坐,年轻人,或者比较谈得来。你帮我开导开导。因为家庭的特殊,我们很少喝人往来。

    我心里一疼,我想起后来老杨也说过这样的话。

    他不好意思的笑笑,开始我以为你没有结婚。

    后来,岳父有一次回来在饭桌上感慨,卢工真是了不起,这么多年,天天推着老太婆出去散步,晒太阳,所有的家务活都做。整个家属院都夸他。

    17

    我们都是想以自己希望的方式生活着,但是大部分的人只能想一想,不是都能如愿的。

    是的,有些事情只能止步到想一想就好了,不能逾越。

    毕竟很多事情都有它的规矩。

    所以,和自己斗争其实是件表面平静内心却汹涌的事情,挺折腾人的。

    老杨和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看出他眼光里少有的凌乱。

    我说,没有关系,你说吧,我们还有什么事情不能交流呢,事已至此,我早已经把你当家里人了,我的家,你已经去过了。

    其实我很理智,大多的事情,不管是希望还是不希望发生的,我还是可以面对,你也不是常常这样吗?让自己清醒的面对。

    老杨在公园里漫步,开着头上四角的天空,说,你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其实很多人,都比我好。

    我想,老杨应该是有事情比较纠结了,否则他不会这样。

    最近工作忙的晕头转向,孩子前两天半夜发烧,送儿童医院惊吓的够呛,到现在我似乎还没有缓过来。

    母亲回乡下去了,因为不习惯这个城市没有天地的生活,母亲的话是,这些房子,上午片瓦,下无寸地。还是回去守着她那一份菜地,也比这空心菜买四块一斤强,这不抢钱吗,家里的菜烂地里,你这里花钱买,唉。

    母亲几乎每天都要这样为花钱感叹,水也节省着用,我看都看不下去,她还是那样,节俭惯了,看我们用餐巾纸先把吃完菜的盘子擦一遍后再洗。觉的我们浪费纸,反正要洗,怎么还要先擦呢。我说免得水池里油腻腻的。

    母亲对于这些诸如此类的事情,都不习惯,然后她深深的开始忧伤,有些孤独,如果不是孩子呀呀学语让她舍不得和留恋,她对于家乡的那个想念,很浓。

    老杨和母亲有着同样的疼爱我的心,我懂的。

    老杨几乎不和我在外面吃饭,总说太浪费,不如在家里他做给我吃,他炒菜很精致,味道很好,每次看我吃的开心,老杨都会放下筷子,看着我,笑眯眯的给我夹菜。

    我和老杨讲着,我想分散老杨的注意力,不让他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公园里来来往往的散步的人,吃过晚饭,天气好,老杨就会出来走走,他今天主动的给我打电话,让我陪他散步,我就知道,他可能有什么事情。

    老杨说,我想去老年公寓住了,免得你们担心,我的孙子要被派到外地工作,短期内可能不会回来,他有点不放心我。

    这倒是真的有点突然,老杨说,这样也好,可以不让你们担心,毕竟老年公寓管吃管住。

    说完有些寂寞,叹口气。

    其实,你还是可以照顾你自己,还有,老王也经常来看你,我也常常来,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给我们打电话。现在你身体也恢复多了,是不是,你孙子担心是有点道理的,说明他渐渐的懂事了。

    我们正渐渐的走向门口,接到老王电话,问我们在什么位置,抬头间,老王穿着他的太极服,公园门口,刚下计程车,晃晃荡荡的来了,感觉人特别轻飘,因为瘦。

    老王不放心,还是赶来了,这老头,每次看见他都是打车,真是想的开。

    这回老王是真有点急了,我告诉你啊,老年公寓,呵呵,不是我吓你,人都是这样的,他故意歪斜着嘴,流着口水,含糊着说话,还有这样的,看四周没有人,装作随地小便的样子,那活灵活现的样子,逗的很,老杨忍不住笑了。

    呵呵,没有关系,你去我家住好了,反正就我一个人,你不是说准备简单装修一下你的房子吗。你也不用找周转房了。

    老王冲我挤眼,我领会他的意思,让我一起劝老杨,我摇摇头。老杨说,我怎么能总是麻烦你们呢,这样不好。

    怎么不好啊,年轻人可以逍遥快活,我们也可以啊,反正也没几天好日子,呵呵,夕阳无限好,管他近黄昏。

    我正纳闷,今日老王和往日大不一样,反正我也想开了,年轻的小子都不管我们了,我们自己管自己,说完瞪我一眼。

    我哭笑不得。

    告诉我,你那年轻小子的事情啊?我忽然想开开老王的玩笑,看他怎么反应。

    老杨的脾气我是明白的,得让他分心,分散注意力,改天再提,就会好一点。

    说吧,不敢啊,还是,呵呵,我故意逗老王,是不是晚节没保住了,我还以为老玫瑰送人,手留余香更浓呢?

    老杨在旁边看我们一唱一和,打打闹闹,也勾起了兴趣,说说,老王,原来你还有那一场啊?

    他不说的,那小子勾了他的心了,他没脸说,呵呵。

    说就说,老王急红了脸,快步走到靠背椅上,我得歇歇,奔到这里来,我都没力气了。

    细声细气的,故意大口大口喘气。他长长的眉毛,花白的,一颤一颤,在路灯下。

    瞬间,他一脸的安静。我和老杨坐下,侧耳倾听。

    18

    卢工的女儿也喜欢看书,不过性格过于孤僻,相貌一般,因为病,所以一直在家休养,这是卢工的心病,或者,他的女儿,一直没有走出弟弟的阴影,走不出给自己带来的自责。

    所以,我决定帮帮卢工。

    因为岳父的缘故,有段时间带岳母看心理医生,聊起家庭的事情,我倒是反而和黄医生成了朋友,聊起彼此的家事,47岁的黄医生读完心理学博士,一直独身,给她的母亲带来无尽的烦恼,说女人错过了最好的时期,花就不艳了,再好的季节也没用。

    在心里,我们对于一些经历都有着感同身受的共鸣。

    临走,黄医生对我的岳母说,你的女婿真是难得。

    卢工开始接受不了自己去看心里医生,他觉得自己挺正常,有问题的是他的女儿。

    这个时候,他军人那固执的一面很突出,他觉得心理学是个很玄乎的东西。后来逼得没办法,我只好说,你喜欢我吧,你相信我吧,我不是坏人,我不会坑你吧,他憨厚的笑笑,终于同意。

    其实有时候我是觉得多年过大的精神压力,加上照料两个病人的生活,让卢工其实是有些焦虑的,只是他特别的坚强,自己感觉不到而已,他一直觉得自己和强大,但是他一提到他的女儿那种充满希望和绝望的矛盾状态,显示他其实和常人也不太一样。只是我不好和他明说,怕更加重他的压力。

    在咨询了黄医生之后,我在小山上很诚恳的和他聊,我说,你得迈过这个坎,你想想,你的女儿是拒绝和外界发生联系的,在家里,她倒是比较正常,因为她不排斥和你的交流,你爱人因为知识少的原因,除了对你的女儿生活上关心,对于她的病情是没有实质性的帮助的。其实,你们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想想,你现在的心病是你的女儿,而任何的医生,都没有家属和病人在一起的时间长,也比不上你对孩子的爱和耐心,所以,你更科学的了解你和孩子交流的方法,去疏导孩子,这不是一件坏事,要帮孩子,你目前得站在你孩子的立场和心境来处理事情。

    我在走廊上等,有些事情我知道如果我在,卢工是不好开口的。

    百无聊赖的看着到处白的墙,白的大褂,八楼的工作室还算安静,医院永远是这个样子,爱恨交织,断不了也离不开。

    我忽然想,如果黄医生问到卢工的夫妻生活,那卢工可不知道要怎样一个大红脸了,这一点,他不像个军人,有点如小媳妇一样害羞。有一次在他们家属院的湖边,看着前面一对老夫妻牵着手走,我和卢工在亭子里坐着,他经常给我打电话,让我来听他拉二胡。那段时间,他挺孤单的。

    倔强的老头和谁也不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反而特别安静。他看着那对老夫妻发呆,他说,很久没有人和他牵过手了。他说他好像觉得今年开始老了许多,我看看他,说不会啊,你还是那个样子啊,比以前还精神。

    我不喜欢看人消沉的,所以想逗他开心,我故意问,你觉得老了,是哪方面啊,男人力不从心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老了。

    卢工没有意识到,接过话,是啊,不行了。

    我哈哈哈大笑,他才反应过来。裂开嘴,尴尬的样子。我说,别啊,我又不是小孩,呵呵,什么事情我也懂的,男人吗,正常需求,还是要有的,不然……

    不然怎样,他果然有些紧张,接过话头,问我。

    呵呵,打个简单的比方,男人那东西就像女人的奶水,奶孩子的时候,吃,才有是吧,孩子不吸,一个星期,就瘪了,不产奶了,你那个也一样。

    其实我只是顺口胡诌,就是逗他一个乐子。没想到,反而引出卢工另一段隐情。

    所以,我想,卢工对着依然年轻漂亮风韵尤存的黄医生肯定手足无措,我能想象得到,面对我,他都慌张的很。

    尽管后来,他说,和我在一起的感觉,很舒服。

    我和老杨坐在椅子上,有一点风,很舒服,老王期期艾艾,好像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看着不远处有着老太太在试麦克风,公园舞蹈队马上要结束了,我说,你是不是觉得人少啊,要不我借个麦克给你。

    老杨已经在捂着肚子,看老王憋红了脸,那神情,好家伙,感觉拉不出便便……又被人在旁边催着。

    大爷,你能快点吗,你要没有,谢谢你,腾个地,我要拉裤子了。老王慢性子啊,真会急死人,但是他得让人逼,要不机会又错过去了,过后他又不讲的。

    老王的故事,其实很简单,在我们听来,但是,在他的心里,庄重的不得了,那是他心里珍藏的宝贝。

    老王孩子高中毕业时,送女儿浙江读大学,后来经过考虑,老王两口子决定在杭州买个房子,将来孩子好定居落户,方便一些,小的两居室。

    找房的过程中,老王去浙大食堂吃饭,老王说,人的命,有的时候真是注定的。

    在食堂里,老王遇见他的那个孩子。很年轻的助教,浙大刚毕业留校,还不到一个月,宁波人。

    我们只见过三次面,包括那一次。

    对于具体的细节老王总是眯着眼睛回忆,一语带过。

    他的沉醉的样子,让我觉得他的心里有一片青青的芳草地。他和他的孩子在尽情的奔跑,或者,拉着长长的线,放着风筝。

    他说,那个孩子对他很用心。

    后来孩子给他买鞋邮寄过来。通过让他才脑筋急转弯的方式知道他的鞋的号码,鬼使神差般的,他们在校园里,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聊天,整整一个下午。

    后来,买好房子,老王的爱人留在杭州,老王回来了,和他的寡母一起生活,

    他们一直电话和短信联系。老王说,他的短信,让老王心里很暖和。

    或者,他真的想有个孩子,老王的孩子知道自己是抱养的,和母亲贴心,对老王淡淡的,这,或者导致老王心里情感的缺失。老王试着把孩子的短信给母亲看,母亲也不说什么,母亲对于老王的婚姻,多少有些自责,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老王老了不知道怎么办,一来二去,看的多了,特别是孩子后来寄来一双鞋,很贵的,说是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给自己的老爸和老王各买一双鞋。觉得老王如果有个干儿子也不是坏事。就默认了。

    老王一直没舍得穿。

    过年的时候,孩子说,不回家过年,要来陪老王和奶奶过年,老王心里很感激。忙里忙外的张罗,母亲说,很久没有看到老王这样开心。

    那次过年,孩子在老王家住了四天,年初二回了宁波。老王的母亲问的很仔细,得知孩子是单亲家庭,父亲是小企业主,家境殷实,独子,孩子从小跟着父亲,父亲忙于生意,一直交给家里的奶妈带着,所以孩子比较内向,不怎么活泼,老王妈妈一听就特别动情。对孩子很好。

    老王心里落下了大石头,他还是担心母亲不能接受的。虽然母亲没有言语,但是当教师的母亲应该明白一二。

    老王觉得被人关心很幸福,三年虽然只见了三次,但是依然让老王觉得幸福,老王甚至暗暗打算,等母亲去世后,他把房子卖了,也回杭州去,多有个孩子照应,会好很多。

    可是老王的梦醒了。

    孩子来电话,说,打算去日本,可能不回来了,那两年,老王除了照顾母亲,心都在那孩子身上,可是老王能说什么呢,本来孩子不让老王送,老王还是赶去了杭州。

    19

    老王终究没有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所知道的事情是,他的母亲因此而选择了惨烈的方式,告别这个让她还有牵挂的人间。

    从他的凝眸中,我依然能感受他内心的激荡,有些话,他是真的不会说的,他和老杨不一样。

    我们回家的时候,他拉着我过马路,说,生活其实这样挺好,我明白,在他的心里,有个强大的世界。

    这个世界是别人走不进的。我们又何尝不是,许多人和我们都一样。

    他和他的爱人就这样分开着,女儿也淡淡的,有时候我想,如果这样,还不如一个陌生人的从容,可是不能这样流露,对于亲情,长者和我们的理解有时候是不一样的。

    我不希望看到老王掉泪,生活不容易,都可以过去,我和老王说,我们就这样,挺好。

    你多一个家人照顾或者往来。

    他和老杨一样,先是默然,后然一丝微笑,点点头。

    老杨和他说过,我和老杨也是这样淡淡往来,心里有彼此就好。

    形式不是那么的重要,没有心,什么都是虚无的。

    爱情多一份凄美,过多的波折和悲欢离合,亲情多一份厚重。小桥流水,简单安宁。

    我们更欣赏后者。

    有时候落日,一把躺椅,有空来,到小院来坐坐,听听他们摇着扇,说说那些老故事,即使锈迹斑斑,也能在只言片语里,折射一点睿智的光辉,熨过心头,暖暖的,喝杯茶,起身,回家。

    人生若只如初见,只是秋风悲画扇。卢工说,有些事情是注定的。

    卢工出来的时候,我果然看到他慌慌张张的看我,呵呵,有些逗。

    他说,坏小子,你没有告诉我,还要问那些事情啊。

    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没敢告诉她,有可能会问,因为当初我带岳父去的时候,也问过。

    生活,有时候根本不是可以安排着来过的。

    离开医院,我们在八一广场上,坐坐,高大的香樟树,投下大片的绿荫,很舒服。

    他说,我和爱人很久都没有了,她身体不好。

    我不接话,我知道既然他说到这一块,他想告诉我什么。

    他说,我想找个外地人做女婿,家庭条件差一点,没有关系,简单的工作,能自立,本分就好。

    我说,你不要这样想,你的女儿只是暂时的,放心。

    他的女儿,比我刚接触时,好多了,外人其实不了解底细,是看不出来的,只是话少而已。

    他忽然掉泪了,说,其实我的心里很苦。

    我接到家里的电话,我说,下午,我们去大院澡堂洗澡,放松放松,你告诉我,你的事情,看我能不能帮你。

    洗完澡,我们要了单独的休息间,他说想睡会。

    他的婚姻挂念让我匪夷所思。

    他的爱人是没有工作的,没有文化的,这我知道,也是我很奇怪的地方,只是一直没有提及。卢工说,你不提我也知道,我七岁上没有父亲,那时候在讲究宗族势力的家族里,寡母带着我是很艰难的,我从小和母亲感情深,后来当兵,娶媳妇的时候,我也想过,如果找知识分子,或者条件比我好的 城里女人,她不仅不会伺候我,那我得伺候她,所以,我找个没有文化的家里的女人,知根知底,对我母亲也好,没有工作,我一个人的工资也够花了。

    他很平静,我的母亲后来一直跟着我生活,走的时候很安详,我没有委屈她。

    看着卢工,我内心一阵绞痛,他委屈的是自己,如果是我,我做不到的。

    一辈子,太长了,和你不是真的喜欢的人在一起。

    所以,你们后来没有什么交流,包括夫妻生活,你也习惯了。他看着我,呵呵的笑,很憨厚。有些害羞。

    不就是那点事情吗。他满不在乎。但是我知道,他的为人,是不会出去胡来的。

    他说,由此出差,对方单位安排的周到,还有特别服务,结果他一个人跑了,成为笑谈,他说,他紧张。

    看他红红的脸,我说,你是不是真的不行。他说,他的老婆更不懂,甚至都不需要。四十岁后,几乎没了,以前在部队,也忙,纪律严,更何况,这一代当兵的还是很保守,这我理解。

    他说,在一起开心就好,不想那么多,没病没灾的,就是幸福了。天下没有完美。

    有按摩师傅来按摩,全身放松,很舒服,一会儿,他就睡着了,很香。

    临睡前,我们并排躺着,他说,很好,我的女儿会好起来的,有信心。

    我们唯一的一次这样坦诚相见,他说,谢谢。很舒服。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谢谢什么。

    天气终于转凉,工作也渐渐的走上正轨,固然,炎热的夏季正渐渐的淡出硝烟般的热浪。有时候,在赣江边上,我没事出去走走,看看一望无际的江面延伸,觉得人生许多日子和流水一样,是无声的。

    只不过,我们有时候不经意的在静默中,守着自己那点心事,孤寂的老去,如冬日里的荒草,在月夜下泛着寒冷的白光。

    我的孩子真的很可爱,做了父亲的我,放弃了许多的心事,患得患失,有时候看着孩子睡梦中的咧嘴一笑,幻如隔世,又无比亲切。

    真的是在十年后,或者真是个巧合,我真的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想起老顾和我说,家庭,一定是你的港湾,那时候,我们坐在未名湖畔,心里各有各自的迷失。

    人有时候,是有心瘾的,对一件旧物的默守,尽管对于很多人,那只是一段已经过去的事情,但在当事人的心里,在当事人的世界,他还是如昨日般的饱满,珍惜无比。

    那些经历过的鲜活的岁月,那些一个个和你牵手或者并肩在湖边,或者在车站等你,送你的人,那些老人,那灰白的头发,那圆口布鞋,那青布棉衫,那些在夕阳里转身默默回去的身影,都是一个个动人的故事。他们,甘心的做着别人的配角,没有一丝怨言。

    我曾经说过,在感情里,在生活里,需要成全和宽容。我喜欢这句话。

    很多的人和事让我渐渐的平静下来,开始乐观理性的面对一些困惑,开始自己学会原谅自己,原谅自己曾经是那个固执的不肯放下,不肯原谅别人。这些都是不必要的固执,生活走过许多悲欢,自然的如秋叶到了秋风起的时候自然是要凋零的,没有人会过多的去悲伤这样的季节,因为它每年都会存在,我们的世界其实很小,精力有限,生活,需要更多的体验,尤其是向前,回首,是次要的。

    病后的老杨,生活的更安静和从容,背着他的小包,已经不上班了,穿的整整齐齐,每天去公园散步锻炼,饮食清淡,和老王的来往多了一些,还是那样,有什么事情,不怎么给我打电话,找一个机会,我准备陪他去趟上海,祭奠那些故去的人和事。

    老杨说,前面的路才是重要的。

    有一次,看到一段话:我是埋在深巷的旧玉,假如你不小心踩到了我,请依然轻轻把我掩埋,我会记得你曾经来过。我拿给老杨看,他刚洗澡出来,皮肤闪着光泽,莞尔一笑。

    他说,我注定,在这个老巷里,一直生活,直到老去。

    其实,我们所有的幸福感,都来自我们自己内心的体验,人必须有人格上的独立自主。你诚然不能脱离社会和他人生活,但你不能一味攀缓在社会建筑物和他人身上。你要自己在生命的土壤中扎根。你要在人生的大海上抛下自己的锚。一个人如果把自己仅仅依附于身外的事物,即使极其美好的事物,顺利时也许看不出他内在的空虚,缺乏根基,一旦起了风浪,例如社会的动荡,事业的挫折,亲人亡故,失恋等等,就会一蹶不振乃至精神崩溃。

    人在世上都离不开朋友,但是,最忠实的朋友还是自己,就看你是否善于做自己的朋友了。要能够做自己的朋友,你就必须比那个外在的自己站地更高,看得更远,从而能够从人生的全景出发给他以提醒,鼓励和指导。事实上,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除了外在的自我以外,都还有着一个内在的精神的自我。可惜的是,许多人的内在自我始终是昏睡着的甚至是发育不良的。为了使内在自我能够健康生长,你必须给它以充足的营养。如果你经常读好书,沉思,欣赏艺术等待,拥有丰富的精神生活,你就一定会感觉到,在你身上确实还有一个更高的自我,这个自我是你人生路上的坚贞不渝的精神密友。

    在茫茫宇宙间,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生存的机会,都是独一无二,不可重复的存在。名声,财产,知识等等是身外之物,人人都可求在而得之。但没有人能够代替你感受人生。你死之后,没有人能够代替你再活一次。如果你真正意识到这一点,你就会明白,活在世上,最重要的事就是活出你自己的特色和滋味来。你的人生是否有意义,衡量的标准不是外在的成功,而是你对人生意义的独特领悟和坚守,从而使你的自我闪放出个性的光华。

    最好是能尊重自己内心的生活,在所有的矛盾和焦虑里里,把我平衡。

    感谢生活,感谢自己,感谢你身边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平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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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9-11-21 1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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