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与白的世界里,有难以割舍的爱

 找回密码
 快速注册
搜索
在黑与白的世界里,有难以割舍的爱 小说 分类 老年 民办教师 12   因为你在,所以我等(全文完)

12   因为你在,所以我等(全文完)

小说:民办教师| 作者:上海---信客| 更新时间:2018-01-21 10:40:23| 字数:45014| 加入书签
    在网上看路遥的电影《人生》,看凤凰卫视播的《人物》节目,得知路遥二十二个昼夜写出的十三万字的《人生》,苍凉的唢呐在黄土高原象风一样飘着,孤零零的,河水看着看着,别过脸去,这样的生活,他太熟悉,高加林所有的困顿,他都有过。当刘巧珍含着泪出嫁的时候,我仿佛听到河水心里的叹息,那一年,我带《人生》的书给他看,他就这样叹息,说,只可惜苦了刘巧珍。

    我们不约而同的对视,我知道我们都同时想起一个人,河水说,婚姻,缘分说不清楚。

    曾经,也有这样一个女子,忐忑的来到小学,找到河水老师,希望河水老师能出面牵线,和我说说,能和我在一起,她来找河水的时候,说,河水老师,我知道他对你的感情,你说的话,他会放在心上。后来,他的伯父也来过一次,再后来的几年里,她又来过两次,骑着自行车,那时候,河水老师已经搬到县城住了,仍然在这里教书,她算好时间来,等河水下了课,两个人,推着自行车,走了好长好长的路。

    她的名字叫河流。

    其实,读书时,我的性格开朗,虽然内心孤独,我说过,我是做了两年多的泥瓦匠后又去读书的,所以我比同班的同学要大几岁,经历社会的一些人情冷暖,对我来说,有利有弊,我本来就喜欢读书,比同学要成熟稳重一些,一些虚荣心也让我知道怎样和老师及学校的团干们打交道,刚上初二,我就是学生会的主席了,和有些班干不同的是,我的成绩很好,一直保持全校第一名,到初三年级,才在前三名之间徘徊。我为自己热切的梦想鼓舞着,那就是我一定要考师范,师范属于中专类,那个年代是有分配的,一毕业就可以教书。我盼望着,能和河水一起,站在讲台,讨论班级里的事情,帮助那些很聪明,懂事,学习好,家庭却穷的学生,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个伟大的梦想。

    朋友,请你别笑话我,一个经历过两次辍学,好不容易又回校读书的人,是很懂得奋发的。毕竟,学徒的那两年,后来在辍学打工的几年我吃了一些苦。教师,公办教师,在小山村,是个体面的工作,最重要的,我可以与河水在一起。我算过了,我回去教书,河水刚好五十四岁,我们可以在一起六年,这就成为我在初中拼命读书,灵活为人的所有的支撑和动力。

    其实,人是有很大的潜力的,只是一定要找到能够支撑自己的东西,比如,最普遍的是爱,或者责任,或者报答,那个时候,我就是想报答,报答河水的知遇之恩,也渐渐想明白,要想照顾好河水老师,我只能考上师范,有了工资,有了工作,才能照顾他,也有时间照顾他。那时候,初中小学毕业的我的那些同学们,要不就是打工,要不就是学手艺,还有一些在家里不甘心但无可奈何的种地,生活的都很拮据,和父母兄弟在一起,家长里短的,都很穷,我们,都是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我见过我的父亲和河水老师生病的时候,熬得馒头大汗也不去看,因为没有钱,所以,我想,如果我也这样只能够在田地里刨食,也是没有条件照顾河水的,所以,我整个初中的目的很简单,考师范,教书,住在学校里,就相对来说可以比较自由的和河水老师在一起,那个时候,学校是可以腾出老师的宿舍的。

    那个时候,河水老师经常和我说,,要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一定要有计划,和付出努力,要找到做对事情的方法,不能蛮干,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来,不能太随性。这样的叮咛在我后来去上海打拼的时候,在我遇见玉老先生以后,我依然在遇见困难的日子里,产生许多勇气和温暖。

    后来,虽然在城市里有了我自己的房子,我之所以买那栋老屋,也是想过一点自己想过的生活,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经营我的快乐,虽然许多人都不理解,面对柚子花开的院落,梧桐到了夏天满是阴凉,我喜欢打拼后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和生活,我们其实都是浪子,都会累和疲惫,我们需要休憩,需要整顿和思索,最好的环境,就是你曾经最留恋和向往的岁月,我喜欢生活在那些青葱的岁月中,让自己获得满足和安宁。

    记得每逢赶集的时候,河水老师都和我约好,都会到校门口等我放学,就为看看我,叮嘱几句,给我带点菜,他总是穿着那深蓝色或者灰色的中山装,上衣左边的口袋别着他的英雄牌钢笔,很安静的在那里等着,学校里有些认识他的老师,过来打招呼,他也只是温和的笑笑,并不进去坐,依然在那里等着,我的同学后来渐渐的熟悉他了。

    直到现在,在路上看到穿中山装的人,我都会在心里感到亲切,觉得我的河水老师,就在某个我虽然看不见的地方,注视我,祝福我。

    河流也是这样认识河水老师的。初中,我有两个女同学走的比较近,一个是河流,一个是芋头。

    先说说河流吧,河流是因为我而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我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是有些难受的。我觉得自己有些不好,那时候不懂,和女孩子的交往,没有把握好分寸。

    河流初二时,在我隔壁的班上,因为乡里的版图比较大,自然村分部的很散,所以在接近县城的小麦湾王家,有个初中分部,实际上,只有初一,过了几年,还是搬到镇上来了,但是本部没有教师,于是在镇上的郊区见了新校舍,还是只有初一,学生按村委会的地点不同分配。初一河流在分部读,我在本部读,所以我不知道她。实际上,她家刘家村离我家也就五里地,我们家,还有玉老先生的玉家渡,刚好是个三角形。但是后来告诉我,她初一就知道我。新建的分部和本部隔了一个大水库,一片稻田,还有一个山丘,说实话,我不怎么出去玩,就看书,有时候到田埂上背外语,后来背政治,生物。

    河流说,分部的学习尖子都不服气,说每次怎么都是那个家伙考全年级第一,于是约了一个下午的时候来看看,那个家伙就是我。

    那时候很流行郭富城的发型,我恰好刚剪完头发,穿着我姐夫给我的一身绿军装,十九岁的我,完全像个大人,河流说,她对我的映象很深刻。

    河流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相信所有的人在这个阶段都有些自己心里忐忑的事情,朦胧的喜欢,紧张的想偷看喜欢的人一眼又怕被察觉的心态,有过悄悄的跟在后面走一段长长的路的经历,可是我没有,我所有的心思都在河流身上,我后来和我的太太谈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太太说,你是没有少年时光的,不太正常,你与河水,走的太近了,那时候,我们都喜欢谈论男生和女生。

    夏天天气热,学校熄灯后,教室走廊上,有的同学从宿舍里拿出席子,我们学校初二在二楼,初三在三楼,我的班级刚好是最南边一个教室。我是很喜欢看书的,因为小学的那个教我语文的德清老师和我说过,书,可以让人明智,也可以让人充实。那时候流行看琼瑶金庸梁羽生古龙的小说,看中外名著,我喜欢看琼瑶,觉得写的很美,语言,意境,我很喜欢《窗外》里的老师康南,觉得我的河水老师如果在中学教书,也会这个样子的。那时候,尽管他在教书之外,更多的要种地干活,可是在我心里,他依然是我最重要的人。

    这里之所以提另一个女同学芋头,因为她和我一样喜欢古龙的小说,而不喜欢金庸。那时候,《多情剑客无情剑》小李探花李寻欢,让我们看的紧张极了,喜欢极了。现在想想,看小说,唯一的好处就是让我的语文不怎么学习,成绩也很好。芋头是别的乡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转过来的,她的语言,她的思想和她的年龄根本不符合,我很欣赏她,任何场合他都不胆怯,我们经常一起主持学校的大型晚会,或者演讲,或者朗诵比赛,她是属于极为聪明,边玩边学也可以成绩很好的人。初一我们就同班,初二分班时,我们又分在一个班,我们在二(一)班,同样分到我班上的还有汪柳华和周欢欢,分部初一年级的前两名。柳华那时是个才十一岁小男生,我们班个子小小的,到食堂打饭,要踮起脚才能够得着那个小窗口,脸蛋像拨了壳的鸡蛋,白嫩的很,整天笑呵呵的,很讨人喜欢,也喜欢看书,说话有时候像小大人一样尖刻,总是和芋头抬扛。他坐在第一排,我坐最后一排,一个人,所以他经常从桌子底下钻过来,穿过八张桌子,在晚自习的时候,到我的位子上来,成绩很好,就是很孩子气,白白嫩嫩的,说起来很难为情,我比他大八岁。他的父亲是枫叶小学的校长,在很偏僻的山村,后来我常去,那里有着大片的松树林。他父亲打听到我,原来柳华的姐姐就是初三年级大名鼎鼎的汪俊俊,短发,干练,漂亮的很,总是考第一,是校广播室的播音员,毕业后考了师范,师范毕业没有教书,去了县里广播电视局,做了播音员,几年后,嫁给了我初二的班主任吴郡老师,吴郡老师后来考调到市里日报社当记者,那时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好笔杆子。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在语文课上,给我们朗读他写的《黄山三日》的散文,意气风发的样子,所以,除了本省的庐山,后来我出门旅游,第一个地方去的就是黄山,那篇文章让我神往。

    他很喜欢我,他同时兼任着班上的地理课,让我做班长,语文课代表,地理课是副科,学校也不重视,整个学期几乎都变成我给大家讲故事了,我讲了很多看的小说,武侠的最受欢迎,有时候,语文课也让我上去讲课后习题,我想在想起来和感激他。是他,让我懂得怎样学会尊重别人,如何倾听和与人交流。

    柳华的爸爸后来找了班主任,安排宿舍时,柳华和我一个床铺睡觉。

    每次周末,我把这些大事小事都告诉河水老师,我们就坐在小学校的乒乓球台上,我告诉他,周欢欢成绩也很好,但是整天死读书,不玩,她是姐妹花,妹妹乐乐比她小一岁,在四班,比她开朗一点,两姐妹因为成绩好,在一个班级,所以在分部很有名气。

    河水老师总是笑眯眯的听着,有时候摸摸我的头,他说他认识汪校长,挺老实的一个人,有一年下雨天,去县里教育局办事,可能汪校长跑调动,本本分分的,向他打听一些情况,还带着斗笠,披着块塑料布,因为那时大家出门办事基本都拿着油纸伞或布伞,在家才戴斗笠,所以河水老师印象深刻。

    因此,河水老师对于柳华,芋头,河流,还有后来的大志,也就是玉老先生的曾外甥,都很熟悉,他在我的学生时代,一直和我一起呼吸,感受我所有的快乐,分享我的许多秘密,当我告诉他,芋头说,女孩子最好的身份是尼姑和妓女时,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们在有月亮的晚上,就坐在水泥砌的兵乓球桌上,铺上席子,散漫的聊天,累了就躺下,有风,吹的很凉爽。

    我和芋头一直保持联系,有一天,她发短信给我,说,哥哥,我原来是个没有高潮的女人。我一直觉得,芋头不是个安于现状的女孩,她找了一个和河水老师一样的人,是她学校的校长,快三十的她,说,就是不想做老处女,于是冲动的去开了房,做了现在的小三,让我觉得遗憾,但是,我深深理解她对那校长的感情,现实中,不合适的时间,总会遇见对的人。

    由于河水女人的父母兄弟都在县城,很早的时候,河水女人就开始倒腾到县城买块地基做房子,所以,基本上住在县城,家里的地,都是河水一边教书,一边张罗,忙的如陀螺,团团的转。

    读了中学,不是每天都能见到河水了,我要住校了,我和芋头也讨论过我和河水之间的感情,讨论过我这些年的经历,生活和工作,她说,她一直记得河水.

    2

    在一段时间我喜欢一段音乐,

    听一段音乐我怀念一段时光。

    坐在一段时光里怀念另一段时光的掌纹。

    那时听着那歌会是怎样的心情?

    那时的我们是否相遇? 是相遇还是错过?

    还是, 没有结局的邂逅?

    青春,会成为回忆,但记得留下纪念品,成长,是拉扯的,谁说不是呢?理想与现实,总隔着一些距离,渐渐地,去理解去适应;城市,彼此,梦想的奋斗,却有些东西必须同时经营,不该伤害与放弃,生出的距离,回不去,无法割舍的情谊,是我们青春共同的个性累积,擦出的火花与神奇,劝我们,珍惜,真心.

    即使万水千山走遍,你还是不能忘记他的容颜,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时间如沙漏,不经意间带走你曾经所有的希望,在现实的残酷中你走的很小心很彷徨,异乡孤独的街人来人往,没有浪漫和温暖,因为你牵挂的人伤害了你,你离开那个城市,希望在另一个城市里驻足,忘记曾经所有的心疼,在冰冷的泪水里我们学会成长,那些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或者,今天是一个起点,想想自己也曾经是个朴质的少年,城市闪烁的霓虹灯,照不出你想要的未来,我们在黎明时学会清醒,把泪水留给昨夜,感谢曾经带给你伤害的人,让你学会成熟。

    相遇时,我们不能爱,能爱时,可遇不可求。

    很多事情是真的回不到过去,再怎么留恋,再怎么美好,都是往事了,曲终人散,像迷惘的尘烟,一去不返。

    我的心情特别的乱,如西安厚重的古城墙。

    残月一弯,悬于半空,为许多人浮沉,心思,如摇曳的竹影,一次次披衣起床,在院中徘徊,其实,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方向,人,如果可以简单之至多好。

    既然命运让他不属于你,我们何苦死死抱着不放,在难于取舍与放逐之间,还是这样让自己心伤,疼你的人揪心,你疼的人依然过着他的日子,和没有你一样。

    唯有时间,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化成过去,灰瓦青砖,陌生小巷,那夜色里的梧桐,没有了,昨日的凤凰。

    是不是,跌倒了,才会更好的站立。命运是不是都是这样,让每个人都有背后的故事。

    忘记那个并不完美但却真实的过去,心怀慈悲感恩一切,感恩曾帮助过及建议我的人,最后,感谢身边的每一位朋友及关注。

    把慈悲带到生活的点点滴滴,改变万物,从改变善良的内心开始。双手合十感恩一切,就让时间经历带着自己慢慢地走向淡定,宽容,慈悲,感恩。

    并真心祝福那些人.

    当我走在这里的每一条街道

    我的心似乎从来都不能平静

    就让花朵妒忌红名和电气致意

    我似乎听到了他这不慢的心跳

    我在这里欢笑我在这里哭泣

    我在这里活着也在这死去

    我在这里祈祷我在这里迷惘

    我在这里寻找在这里寻求

    北京北京

    咖啡管与广场又散着天气

    就象夜空的哪月亮的距离

    人们在挣扎中相互告慰和拥抱

    寻找着追著着夜夜时的睡梦

    我在这欢笑我们在这哭泣

    我在这活着也在这死去

    我在这祈祷我在这迷惘

    我在这寻找在这追求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去

    我希望人们把我埋葬在这里

    在这忘了感觉到我在存在

    在这有太多有我眷恋的东西

    我在这欢笑我在这哭泣

    我在这里活着也在这死去

    我在这里祈祷我在这里迷惘

    我在这里寻找也在这死去

    河水说,为什么,那么多的事情,你都不告诉我。

    我说,都过去了,告诉你,你又能怎么样啊?

    如果不是遇见玉老师,或者,我的许多人生观就不是这样的。

    我不喜欢这样的感受,当一个人,询问似的看着你的眼睛。

    小学校里,没有一个人,他也没有回县城,河水说,我们还是去那个乒乓球台坐坐,很多年了,都没有去。

    有些事情,我也真的是没有办法,我知道你,这些年,心里有些怨气。

    我说,没有了,不怨,人争不过命的,况且,我现在还可以,至少,我不用为生活奔波了。

    你知道吗,我快退休那年,河流来找过我,就在我这里,我们也坐在这里谈,我才知道你对我感情有多深,虽然她叮嘱我,不要让我告诉你。

    我说,我知道,河流托你到我家里和我爸爸提亲,我知道她的心思。

    后来我遇见河流的父亲,在我们村里做竹篾活,他说,你和我们家河流没有缘分,看你现在多好,在外面成家立业,我们的河流,却嫁的那么远。

    高中毕业后的河流,在厦门打工时,还一直打电话到学校里来,还给我寄过毛衣,知道我怕冷。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她。

    河水突然看着我,说,我以前不懂感情,因为没有经历过,可是,河流来找过我以后,我懂了,懂了你,也懂了她。

    他说,当时我很慌张,河流说,她愿意给我生个孩子,生个儿子,她来找过我两次。

    我当然不能答应,我都五十多了,后来我才知道事情的原委。虽然听起来很荒唐,确实深深打动了我,那是个真的很爱你的女孩子。

    河水说,因为她知道,你一直明白我内心里,希望有个自己的孩子,但是,不太可能了。你还说过,如果你是女孩,没有谁能阻止你给我生个孩子,我以前都当做笑话听,我知道你喜欢和我在一起,我也喜欢和你在一起,村里人都知道我们感情好,说实在的,那时候,我真想把丽丽嫁给你。虽然是养女,毕竟是一家人,有你在身边,觉得心里踏实。

    河流知道你不喜欢她,拿她当妹妹,但是她愿意和你在一起,哪怕怀了你的孩子后一个人养,就在外面打工。可是她知道你不愿意,所以,他就来找我,说如果她怀了我的孩子,你一定会和她结婚。

    河水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哭了,为河流,也为自己。

    为那逝去的,火热的青春,为那荒唐的,真挚的感情。

    河流来找了我以后,回过头去想,我才知道,你的高中生活,压力有多大,我亏欠了你,后来我经常去图书馆看报纸,遇见严馆长和他的老父亲,他们得知我就是你经常提起的河水老师,从他们那里得知你的一些高中真实的生活状态,我更是很悔恨,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可以考上更好的大学。

    我给河流发短信,今天,我与河水老师一起坐在小学校,你们聊天的地方,走你们那年一起走的路,我知道了你来过,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不会辜负你。

    如今的河流,还在厦门,有了十二岁的女儿。去年和爱人去厦门,去了他家,爱人对我说,河流的老公,气质和你挺像。从厦门回来,河流给我留言,说,她的老公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那样喜欢我了,一直到,他们的孩子出生。

    我与河流的老公一样,都是很善良的人,我的爱人说。

    河流真的是个很不幸的女孩子,或许因为我的缘故,嫁到远远的武夷山脚下去了。

    中考以六分只差的河流师范落榜,去了二中读高中,当时的二中高考录取率除了几个考体校的,几乎没有考上大学的,校风不好,成绩好的都上一中了。

    我也没有读成师范,花了很大的代价进了一中,尽管当时我考了全县第四名,师范类第一名的成绩。

    当时的打击对我可想而知,但是,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在内心深处,我从来和别人不提。

    今天的河水,有着自己的楼房,在县城安家,生活无忧,他软绵绵的手掌,握着我的手,花白的头发比以前似乎更祥和,我却回不到从前。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聊天,让我想起许多其实不愿意想起的往事,因为,那不快乐,我愿意记住快乐的事情,让自己做个简单快乐的人,不开心的事情,最好都忘记。

    一个人的世界,很安静,安静的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冷了 ,给自己加件外套 ;

    饿了 ,给自己买个面包 ;

    病了 ,给自己一份坚强 ;

    失败了 ,给自己一个目标 ;

    跌倒了,在伤痛中爬起并给自己一个宽容的微笑

    是啊 ,我总是一个人 ,你从来不曾来过 ,

    我也从来不曾出现在你的世界

    3

    开学了,战争结束了,中午吃饭,朋友周这样感慨。

    新修地铁,区域划分地铁左边的居民小孩入学一幼稚园,右边入二幼稚园,周第一套房子买在左边,大孩子在一幼儿园,一年后,换了房子在左边,政策又变化,周是少数民族,政策优惠可以生两个小孩,小女儿只能上二幼稚园,这以后怎么接孩子啊,周太太摇头。

    算了吧,你们还算幸运,有房产证的400多户,只收120个孩子,都不知道怎么办,朋友吴的孩子明年就要入园,今年开始担心。

    我们都是这个城市的外来者。

    周说,因为是少数民族,要不是软硬兼施加送礼,孩子根本入不了园。周说,想想都觉得自己很丢人,第一次用少数民族的身份耍赖,但是为了孩子没有办法。

    都说房子是根,没有房的人,只算城市的浮萍,没有归属感,有房又怎样,还是排除于体制之外,一个空躯壳下,你还是个外来者,不属于这个城市。

    我笑笑, 呵呵,都难,各有各的难。

    无论怎样,还是得奋斗,如被蒙着眼睛的驴,围着庞大的城市磨盘,周而复始,直到把最后一丝力气耗尽。

    于是考虑到要不要再次迁徙,第一次迁徙到这个城市,是为了结婚,为了房子,这次迁徙,是为了孩子,为了教育。

    我的孩子还在肚子里,将来,别人骂孩子的时候,不会说学校老师教的不好,会说父母没有教好,没有家教,那不是骂孩子,是骂父母,骂我。

    聊到幸福指数的话题,都觉得好像经济虽然比以前好,但是,人的心境离幸福反而越来越远。

    于是喝酒,周和吴都是大杯,我比较悲催,陪着喝茶,一杯红酒就让我脸红如关公,只好喝茶。

    淡淡的,碧螺春,看澄净的水面碧绿的茶叶缓缓舒展,心头似乎没有现实想到的那样艰难,人有时的来点自慰似阿Q,都说容易获得快乐的人,是生活中不去比较的人,或者我比较傻一点,和自己不如现在的过去比,或者和发展不如自己的人比,这样,我的幸福相对要多一点。

    你选择了离开家乡奋斗,说到底都是自愿的,没有人拿刀逼着,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忽然想起看过的电影《怦然心动》里那句经典台词:Some of us get dipped in flat, some in satin, some in gloss…… But every once in a while you find someone who's iridescent, and when you do, nothing will ever compare——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世人万千种,浮云莫去求,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于是打电话回家,家人说,当然是回来生孩子好,照顾也方便。

    毕竟,我们都是凡人,得考虑柴米油盐,考虑自己城市的许多便利,虽然我们目光并不短浅,国际都市化的城市,我们也知道对于孩子未来的发展会更好,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奋斗了就会有期望的结果,因为很多的游戏不按规则出牌,带着一些失落和不甘心,处理好一些杂事,我回到了别了十一年的家乡。

    离小镇不再千里万里的,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很近了,更方便回家了。

    许多人都很开心,当然是家人,但是你关注的人呢,你想见又犹豫的人呢,近乡情怯,真的有这种忐忑,忍了又忍,还是决定暂时的放一放。

    很多的时候,就到曾经有许多回忆的地方转转,小镇依然,面貌变化不大,听着那些浓重的乡音,软软的,缓缓的,悠悠的,所有的气息慢慢的散开,家的味道,在哪里都一样,是诱人的,无论你在外的打拼,是贫贱,是富贵,都无关,不管你承认与否?

    休息的时间里,把一些想去的地方都去了,慵慵懒懒的,养了一些花草,种了几丛竹子,老屋经过修整,加上原有的柚子树和枣树,很是郁郁葱葱了,大叔大伯们都问,你不打算出去了,他们也不需要答案,这就是他们和你打招呼问候的方式,在他们的眼里,我是还要出门的。

    他们都想,读了书的人,是要在外面的,不能和家里这些没有读书的人那样,那些做手艺的,种地的,工厂打工的,你是他们眼里的秀才,偶尔和他们说外面的事情,他们没有羡慕,只有谦卑,还有一丝不解的茫然。

    只有母亲整天是乐呵呵的。

    我到家的第二天一早,玉老先生就来了,推开满是藤蔓的篱笆门,询问我工作的手续该办的都办好了没有,老先生问我,你河水老师知道你回来吗?

    后来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希望我和河水这样淡淡的,他说他老了,希望有人能望着我,守着我,替他。

    我记得我带他去过一次县城河水的家,在河水老师家吃了中饭,师母的热情让我有些不适,大家都没有说什么话,河水送我们出来的时候,一直送到信江河的边上,玉老先生怎么也不让河水送过桥,河水说,也难得到这里来走走,变化很大。

    说完看着我,我明白的。

    还在他做房子那一年,很多晚上,我们都没有回家,就在县城里没有完工的房子里住,劳累了一天的活计,晚上,我们常常到这个桥下来洗澡,桥有个好听吉利的名字,叫观音桥。

    其实依然和十几年前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一弯可以下河洗澡的浅滩没有了。

    河水说,希望你别怪我,这么多年你都不来我家里。

    我听了,很难过,其实我知道有时候,太固执,会造成不必要的隔阂和伤害。

    有些人,你离得再远还是会惦念,有些事情,隔得再久依然没有办法忘记。

    这些事情,我只和玉老先生一个人说过,包括和他的养女丽丽之间。

    尤其是在年少自尊最敏感的时期,可是在内心里,我还是得承认,对于河水我不是个很大肚的人,在我狭隘的心里,在我自私的情感世界,那段时间,我过分的觉得我的情感受到了伤害,所以,即使,自己刻意的不再接近,刻意的远离,尽管内心里特别的彷徨,自己还是会盲目的坚持,实际上,很多年后回想,那只是我成长路上的一个坎而已。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实在是没有必要那么较真,只是当时自己转不过弯来。

    记得河水和玉老先生说,那几年,我和他睡觉时,我喜欢摸着他的耳朵,那应该是心里没有安全感的表现,这几年也知道我经常失眠,希望玉老先生能多开导我。

    玉老先生后来和我说,河水和他讲过我们过去的事情,他还说,希望玉老先生能替他好好的照顾我。

    其实写这个民办教师是让我很纠结的事情,因为虽然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会想起那些鲜活的生活,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那些青涩的岁月,那时候慌张忐忑的心情,是那样的真实,又是那样的无助,因为我们生活的环境所限,我们无人正确的引导,河水老师在我青少年最重最重要岁月里,使我彷徨了很长的时间。

    有时候想,我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恋老情结,记得朋友青莲说过,恋老,和我们的环境有很大的关系,尤其是幼年及青少年的环境。我们把别人的家庭,把自己看到的别人的父辈祖辈好的一面,不自觉的设想成自己的生活。

    因为我们的现实生活里,这部分是缺失的。

    那时候,用我家人的话说,我着魔一样的喜欢和河水老师在一起,这也导致后来我的几乎是整个家族的人都来反对我与河水老师养女丽丽的亲事。

    很多事情都是有因果的,或许,平日里我的家人对我的包容和默许都在他们的心里,随着时间的积累,这种情绪慢慢的化成对河水老师的不满了,我的父母还好一点,尤其是我的姐姐和弟弟,但是他们不会表达,当我和丽丽的亲事成为一个导火索后,这种情绪就宣泄出来了。

    我的孩子满月的时候,姐姐们到城里看我,心直口快的二姐说,看看你,这么多年还惦记着河水,人家老两口在县城活得有滋有味,什么时候管过你在外面的死活啊。

    我明白二姐的意思,从上大学毕业工作至今,一直是二姐在关心我,尤其是我的大学,是二姐一直资助。那是一段不怎么愿意回忆的日子,如果不是遇见玉老先生,我的大学生活会和高中一样抑郁,没有色彩。

    其实,我知道,我的家人都不怎么希望我和河水老师走的太近。

    因为我的缘故,河水老师在县城里做房子办酒席时,我的父母都去了,丽丽结婚时,我家人也去了,但是,我们家的任何事情,河水老师家都没有来过,包括我父亲的去世。这在他们看来,是有失礼节的,乡下,看重这个,其实我内心里,知道,这些,与河水是无关的,因为,河水不当家。

    我父亲去世那十几天,玉老先生寸步不离的跟着我,拉着我的手,帮我协调很多事情。当时还有人问我,奇怪,河水老师怎么没有来,我说,我没有通知。玉老先生,其实我也没有通知。

    走亲走亲,多相互走走,才会亲。

    其实想想那时我心酸的很,整个高中三年,我内心过的非常的压抑,我都没有告诉过我的家人,我二十岁才上高中,因为辍学的缘故,所以,整个中学的六年,我与河水之间,和他的家庭之间,有一些说不清楚的味道。

    初中我的成绩非常的优异,刚升上初三,丽丽已经初中毕业,师母有意无意的说些我和丽丽的事情,只是河水不开口,我就不表态。

    内心里,我希望河水自己和我说。

    坦白说,我是无所谓的,因为内心里也没有和女孩恋爱过,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有一点,农村,那个时候,也没有什么恋爱不恋爱的,都是相亲,亲戚介绍,或者亲戚的亲戚,能扯出很多的表亲关系。那年河水五十多岁了,整天除了教书,就是做农活,偶尔的,在空旷的操场上,我们坐在乒乓球台上,他给我讲一些他以前的事情,或者吹口琴给我听。旁边是简易的篮球架,皎洁的月光让河水脸上的皱褶也蒙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眉毛很懂,常常抿着嘴,泛青的下巴,有时候,他也吹口琴给我听,吹一些他们世代的红歌,还有一些样板戏,我觉得心里和他特别的亲。

    有时候,我也和丽丽在操场上走,每次吃过晚饭,我就去小学校,那时没有电视看,乡下也没有什么娱乐,到处都是黑漆漆的,除了月光,除了晚上打着灯笼,手电筒,或者干脆点着煤油灯出去野外抓泥鳅的人,一闪一闪的,交错在田埂之间,混着一些杂乱无章的蛙鸣。

    小学校有两扇大铁门,一般放学后到了晚上就锁上,自从我晚上去,就不锁了,等我回家后,河水送我到门口,叮嘱几句再落锁。

    校门口有一条小沟,水倒是很清澈,过去就是大片的水田,夏季,是一望无际的青青麦浪,和挤挤挨挨的甘蔗林,丽丽是个比较本分的姑娘,或许是因为自己是养女,多少有点自卑,那时候,倒是很愿意和我在一起说说话,有时候,河水老师和师母起干活,我和丽丽在家里烧饭,我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挽着稻草,帮她烧火,红红的火光映着厨房,一些青烟通过砖砌的烟囱,袅袅的飘着。丽丽不怎么说话,有时候看我一眼,又飞快的把眼睛移开,作为农村的女孩,她或许因为读了初中,多一点腼腆,少了一些泼辣。

    教育局说,有可能可以考转正的事情,河水很认真的备课,大中午的,赤膊着上身,在暑假的空空校园里,看书,备课,复习,他的语文要弱一些,我到中学图书馆要了一些资料,细细的帮他归类,划出一些认为的重点,有时候下雨,我们不用去干农活了,最坐在走廊上,看屋檐的水成白线的滴下,地上马上就有了小水洼。

    河水会说,天空其实很大,风,吹乱他鬓角灰白的发,他转头看着我,有点犹豫的样子。

    丽丽毕业了,也不能老在家呆着,只能去打工,或者嫁人,或者跟她的妈妈学手艺,我和河水讲我中学所有的事情,于是他知道了芋头,知道了河流,知道了柳华,知道了大志,这些活泼的孩子,他都有印象,听着我的讲述,他有时候看着旁边默默做事的丽丽,说,她要能考上师范和你一起读就好了,这是他唯一和我提丽丽的事情,含含糊糊的。

    我忘不了那个日子,周六,太阳很大,我们在甘蔗林里干了一整天的活,那个热啊,闷闷的热,让人喘不过起来。我们钻进甘蔗林,在深沟里起土,拔掉多余的小的甘蔗苗,河水跟在我后面,在靠近甘蔗根不远处,撒上一些化肥和鸡粪搅拌的混合肥料,然后用铁耙轻轻的盖上土,一会儿我们就汗流浃背,还不时被甘蔗叶上的倒刺划到脸,淡淡的血痕,被汗水浸湿,疼得很。河水已经有一点肚子,怕热,就穿个平角短裤,背上划的一道一道的,看的我真心疼,有时候我去得远了,返回来,拿着蒲扇给他摇摇,毛巾给他擦擦汗,我说,转正了,你就不用种甘蔗了,太费工了,太辛苦了,他说,还要种几年的,做了房子,要还一些债,我也不会干别的。

    我心里很酸,如今的河水,已经没有年轻时的风华正茂书生意气,外表上看,他完全是个地道的农民,除了没有农民满口的荤段子,如果不是经常凝思的神情让他像个教书先生,他这样的扎着泥腿,站在田埂上,晒的黑红的脸,他和他想要的生活,也离的很远。

    河水和我说过,他最理想的生活,是有个院子,种些果树,铺一些碎石,不用修剪枝叶,让满园葱葱郁郁的疯长。他就在柚子树下改作业,他还可以养几只鹅,扯些青菜和草叶,围一圈篱笆。他说这话的时候,吃过晚饭,我们都在走廊上乘凉,师母说,冷冷的,又在做梦了,你就没有醒过,钱呢?我看到河水转过头的一瞬间,不易觉察的失落。

    河水和我说,如果你结婚,一定要找自己喜欢的,要不,不结婚也没什么,相对于自由和想要的生活,婚姻有时候,不自觉地成了你一生的禁锢。

    其实,没有太多的欲望,花不了多少钱。

    就在这个闷热的晚上,河水和他爱人发生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我在场,县城的房子做了一半多,因为有个什么手续,她爱人要河水去求人。河水不去,那时,转正的事情已经有一些眉目了,河水涨红着脸,我们回到家,来不及洗满身的泥泞。

    女人说,不去,求人会死啊,都是老同学,就你清高,人家都当局长了,你还屁大孩子王,还是个落脚货。落脚货是我们当地的方言,是指别人挑剩下不要的东西,或者地里快要烂的菜。

    我知道,河水要去求的是教育局的黄局长,和河水是校友,但是,是同学里最看不起人的。我知道,河水不愿求人。

    河水很伤心,语无伦次,大意我挺明白了,不到县城做房子,家里有菜地,有稻田,还有一点工资,挺好的,现在这样折腾,背那么多的债,天天吵架,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思。

    女人说,没有儿子,在乡下被人戳脊梁,到城里,都是陌生的,活自己的,有什么不好,老了在村里谁照顾啊。

    我这时看到,河水看了我一眼。

    女人骂骂咧咧的走了,河水提了井水,呼啦啦的往身上倒,我一个箭步抢下,水太凉了,一般我们都兑点热水。

    河水当天就病倒了,发着低烧,我到村里的小诊所去开了药,那天晚上,我没有走,因为明天要去县城安排泥工师傅做事,本来说好与河水一起去的。

    丽丽和她妈妈睡对面的竹床,我与河水睡大床,师母还在抱怨,说,老了怎么办,生病,女儿要出嫁的。

    我拧了湿毛巾,搭在河水的脑门上,灯光昏黄的映着他的脸,映着他鬓角的白发,他微红的脸,抿着的嘴唇,刚踢完胡须泛青的下巴。我看到他眼眶红红的,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合上,抿着嘴不说话。

    房间里,除了衣橱的北面贴满了乡里给他颁发的优秀教师的奖状,鲜红的,其他一切都灰白的。白土布的蚊帐用挂钩挂起。河水的头挣扎窗沿,我在床边放一个脸盆,防止他呕吐。丽丽在旁边缝补衣服,一缕长发垂下来,安静的坐着。

    看着师母开开合合的嘴,我默默河水微微烫的脸,我和师母说,将来我和丽丽照顾你们,其实从内心里,我不喜欢师母,她是个不怎么好相处的人。

    可是我喜欢与河水在一起。

    我用余光看到丽丽慌张的抬眼看我,又匆匆低下头。师母显然和高兴,停下倒开水的手,回过头看我,但是又故意说,你还小,丽丽比你大一岁呢,你的家里人不会同意的。

    说完又像是自说自话,说,对你倒是知根知底的,你心善,对老师好,我们倒是挺放心。

    我说,放心好了,我自己的事情,我有主见的。他们知道我倔强,我能处理好家里的关系。

    有些事情,父母倔不过孩子的,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师母只是希望通过我的口,给我的父母传达她的心思。

    人都有自私的一面,我能理解。

    初三已经读了大半个学期,我过了二十周岁的生日,那时候,我的成绩稳稳的排在全校前三名,考师范是没有多大的问题的,除非意外。

    在蚊帐后,河水扯扯我的衣服,我没有理他。

    深夜,河水退烧了,他始终握着我的手,我抱着他,摸着他的耳朵,我说,我想照顾你,我亲亲他的额头。

    他叹口气,你要是我的儿子就好了。

    我说,女婿也一样,河水说,你没有必要这样。

    我说,你不愿意吗。河水侧过身,看着我,不说话,更紧的握我的手。

    透过蚊帐,窗外的余光淡淡的,那一刻,我觉得,我真的很开心,好像多年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我对河水说,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除非你自己愿意。

    其实如果生活就这样走下去,也挺好,我可能就没有后来的背井离乡,在陌生的城市里,兜兜转转,我会是个小学老师,娶上我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的女子。至于后来,当时的我,真的是没有想得太远,我只是想到,我有了工资,是个国家的人,我就可以稍微自由的安排我的生活。

    丽丽和母亲对我的态度明显的有了转变,丽丽会偷偷的留一些好吃的东西等我星期六回来。开始给我讲一些她被领养后在家里的事情。也讲一些她的亲生父母,在心里,丽丽和河水要亲一些。丽丽说,你对爸爸真好,你很孝顺。

    可是,我遇见了空前的压力。

    我的父母和家人反对的程度超出我的想象,家乡有风俗,说男不大七,女不大一,是犯忌的,我根本不管这些,觉得就是迷信。我也不和父母发生冲突,一个学期很快就会过去,等考上师范再说,我是这样想的。

    我和河水说,不管我家里谁找他们,都说不清楚这些事情,孩子的事情,也不会和大人讲。

    中考完后,出了成绩,我的分数很高,进师范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要形式上考考美术或者音乐就可以了,这时,我收到河流给我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她没有考上师范,芋头,大志也没有,他们只能去二中,柳华是早就打算考上一中的,他考上了。

    暑假时,河流来找我,我在田里割稻子,她就到田里来找我,还帮我一起割稻子,那天,在田野里劳动的人都看着我们,回家的时候,她给了我一本日记本,其实读书的时候我就知道一点点,但是那本笔记本还是让我很震撼,很感动。

    河流其实很细腻,一点也不像她的外表言行那样大大咧咧,我很感动,是因为她记了几乎和我有关的一切,整整三年,很细,只有真正喜欢的人才会这样。

    因为我同样有一本厚厚的日记,写的都是有关河水的生活。

    后来教我高中的语文老师很喜欢我,说我的文字和情感如比女孩还细腻。

    河流的日记,反而让我困惑,我有些彷徨,我对河水的感情的困惑,这是我第一次矛盾的开始思索。

    我与河水讲了,河水说,别告诉丽丽。

    家人更找到了反对我和丽丽的理由,父母很喜欢河流。可是我倔,任何人都做不了我的工作。家里发动几乎所有的亲戚,我始终无动于衷。

    这场战争,最后以父母的默认告终,我冲到河水家,告诉这件事,河水开心的抱着我。

    老天给我开了很大的玩笑,我没有读成师范,尽管我的复式都通过了,河水带我去的,我们骑了两个小时的自行车。

    河水的房子已经竣工了,基本的粉刷也弄完了,一个暑假,我们都在他的厨房工地上干活,我们都不说话,睡觉的时候,他就拉着我的手。

    那个时候,中午,我都不睡觉,活虽然累,但是我没有知觉,根本没有睡意,我去借了琼瑶的小说《窗外》,其实我已经看过很多遍,有时候看着河水沉睡的,疲惫的脸,我会没有来由的泪流满面。

    坦白说,虽然河水不是个很会安慰人的人,但是和他一起干活的那一个暑假,让我心里得到了很大的缓解,在县城宁静的黎明和漆黑的夜里,我曾经在悲伤绝望的时候,背着河水,坐在铁轨上,看着轰隆隆驶过的火车,我有自杀的念头,我很不孝,那个时候,我想的不是我的父母,而是河水,我要死了,河水怎么办?没有人听他说话,他会很可怜的。

    所以,对于县城这个没有什么变化的小小的火车站,我总有一些情结。

    后来的很多事情,都和火车站有关。

    因为我的成绩出众,去二中实在可惜,也由于我在中学的好名气,教育局的一位好心的宋阿姨给我们出主意,出面帮忙,我们花了很大的代价,终于买到了进一中的指标。

    其中,河水带着我去求他那最不愿求的黄局长,教育局的那位。

    人其实有时候是很怪的,事后才能解释的清楚。

    在我和河水天天披星戴月的赶去县城做房子时,河水的女人总是说,你要是考高中多好,不用住宿舍,就住家里,反正上下三层,房子多。河水冲我笑笑,满眼是疼爱。

    那时候,他们知道我肯定读师范的。

    无巧不成书,鬼使神差,我最后真的去县城读了一中。

    一中离河水家短短二十几分钟的路程,我花了十八年的时间,才慢慢的走了出来。

    后来河水和玉老先生说,他对不起我,希望玉老先生能好好照顾我,开导我,我明白河水指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小学校的门早早就落了锁,我去的时候,冷冰冰的铁门让我在小沟边徘徊很久,有时候,听到河水说话和咳嗽的声音,我一次一次的徘徊,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是一个黑色的暑假。

    几天以后,铁门又开了,河水夫妻照样和我说话,丽丽却不在了,师母说,丽丽到姑姑家的亲戚帮忙带小孩了,我为师范的事情焦头烂额,也没有想那么多。

    再后来,姐姐告诉我,丽丽和河水丈母娘村庄的一个后生相亲了,第二天两人就一起出门打工了,是河水的女人安排的。

    我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

    我也没有问过河水,我想既然师母和我说的时候,河水没有吭声,我就不用问了。

    我读高中了,渐渐的我不再想这些事情。

    去报到的那天,带了被褥,席子,去了河水县城的家,丽丽也在,对我依然很好,带着我去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帮我铺了床,我心里觉得很暖和。

    买东西回来的路上,丽丽说,你好好读书,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在一楼的房间里,我整理自己的东西,河水那时候还大部分时间住小学校,因为还要边种地周末有时候,他回县城来住。

    我很傻,我以为我能住在河水的家里,吃晚饭的时候,师母非常的热情,关怀备至,看似无心的说,到了学校,明天天气好,要把被子枕头晒晒,我明显感到河水和丽丽有些吃惊的脸。

    那一刻,我有被人扫地出门的感受,我打量着这个我和河水付出过汗水和心血的房子,忽然之间特别的想要逃离。

    人心,有时候真的薄如纸。

    我得承认,在我那个年纪那个阶段,我一时之间没有办法理解这样的变故,我第一次感受到感情的上的伤害是如此的疼痛,可是,我什么话都没有说,我又能说什么呢,反而,我得带着笑脸,看着这陌生的熟悉的人。

    师母不止一次的说过,如果我上高中,就住到家里,和自己家一样。现在她这样叮嘱我的时候,和以前说话一样自然,还带着笑。

    天气很好,还有着月光,亮亮的,我们说了一会儿闲话,丽丽的外婆也过来了,那个横行了一辈子的老太太,和我说着热络的话,夸赞着我读书的好成绩,丽丽实际上是河水小姨子的女儿,七岁那年过继的,他们的笑,以及他们的谈话,我都感觉如空中一样的飘渺。

    后来,我一直坚持一个生活观念,即使饿死,也不到看不起你的人家里讨米,即使这个人是你的亲人,遇上再大的困难,我也自己解决。

    河水,其实也是这个性格的人。

    我和河水一样,在微笑的背后,有一点自己体会的辛酸。

    我们都不是把心思放在脸上的人。

    我收拾好东西,买了一点水果放在河水的家,找个理由,尽可能的说的自然,说想早点去学校宿舍占个上铺,还是晚上去比较好。

    河水的女人客气一下,就让河水骑着自行车送我。在门口的小路上,河水仔细的帮我绑好东西,尤其是被褥,说其他的他会明天一早给我送到宿舍里。

    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河水说,你抱紧我的腰吧,别掉下去了。

    我的脸贴着他的背,街上已经没有行人,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的很长,我们都没有说话,我流了很多的眼泪,无声的,湿了他一大片的白背心。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满眼的血丝,他望着我,说,昨晚没有睡好吧。看着他推着自行车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原谅了,许多的事情,我们放在心里都没有说。

    丽丽真的嫁人了,倒是没有那么快出门打工,在县城里,做些简单的事情,等那个男孩回来过年后,一起走。

    河流去了二中,不知怎么暑假到我们班上来补课了,再后来,也不知道她找了什么关系,也到一中来了,只是我没有心情和经历关注别的,我的世界,一片静寂。

    周末的时候,我会到火车站的路口,朝着通往家乡的那条路,安静的等着,有时候,可以看见河水远远的骑着自行车,慢慢的骑过来,越来越清晰的出现在我的眼底,又看着他慢慢的远去,朝他县城的家那个巷口拐弯,浅浅的斜阳,照着他的深蓝色的中山装,他的背弯了一些,头发更白了,我的心,和他的背影一样落寞。更多的时候,我什么也等不到。

    后来我才知道,河流每次都在我的背后,远远的看着我,隔一段时间,告诉河水我在学校的一些情况。

    一个学期过去了,除了和我的父母一起去贺他的乔迁之喜,我没有去过他家。

    那天,师母依然和往常一样,谈笑风生的迎来送往这宾客,晚上,我和河水躺在客厅的地板上,我们打地铺。

    河水说,你知道的,我为什么选今天做酒请客。

    那天是我的生日。

    用尽我所有的力气,我开始疯狂的读书。

    很多年后,有一天,玉老先生告诉我,有一次,我在信江河上,观音桥边的亭子里,我和玉老先生去图书馆借书回来途中,我一颗颗的把剥好皮的葡萄喂给玉老先生吃,其实,那天河水看到了我们,只是远远的站着,世界很小的,都在一个系统领退休的工资,我想,河水应该知道我和玉老先生交往的种种。

    河水后来和我一起上坟,也提起这件事,说,那样的场景,一直是他希望的,可是,他说他丢了他的幸福。

    我考上了大学,拿到通知书的那天,我疯子一样的跑,我在曾经与河水一起洗澡的桥下,看着信江河的水缓缓流淌,我想,我还是离开比较好,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想起曾经历的一切,我放声大哭。

    从那天河水家出来,我就再也没有哭过。

    可是,我的大学生活,因为丽丽的再次出现,又被打破了。

    4

    你又睡不着了,思想像荒原上的野草一样疯长,你的心,就是那荒废很多年的园子,斑驳的台阶上,满是青苔,或干枯,或半湿半干,杂生的灌木,凌乱不堪。

    你觉得我们都是典型的矛盾的人,双面人,白天在工作的场合,生活的场合,公众的场合,我们是一种身份,适合大众的,带着各种必要的装饰,面对不一样的人,扮演各种角色,在生活的舞台里转身挥袖。我们没有时间和自己对话,朋友,你有吗?不管清闲还是忙碌,哪怕只是偶尔的停下脚步,凝住目光,看看浮在空中的自己,三五分钟也好,可是,现实里,思想是容易断裂的,在这也嘈杂喧闹的白天,人们都为着各种理由,各种欲望,沉浮其中,形形色色,虽然你也想要过挣扎,但是最后你都无奈的妥协了,因为不合群的人,或者说在自己世界里过久的人,很多东西都会离你而去的,包括本来属于你的东西,比如单位的各种福利,升职前的名义测评,一次培训的机会,一次美好的出差的机会,这个时代是容不得有点滴闪失的人的。

    大家的压力都很大。

    只有在静寂的夜里,在这样无边的黑暗或者窗外透出的一丝光亮中,你白天要面对的种种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你躺下了,尽管你的思绪在奔跑,你要挤出一丝属于自己的空间了,想想你亲爱的人,不能在一起的人,这个时候,没有人来打搅你,生活里的声色犬马,杯光琉璃那些浮在半空的微笑的模糊的脸,各种堤防的眼神,你都暂时的可以不去理会,你在夜里沐浴,沐浴在冷光和寂寥里。只有这个时候,你才是你自己的,完整的属于自己,不再被白天的各种关系撕扯和割裂。

    我们在游离中找回自己,让自己充盈着在自己的世界,在这样的理想国里,我们可以任自己的感情畅快淋漓的宣泄,如一次隔了很久是自慰,那样的血液奔流,在你的胸腔里激荡。或者,有时,你用冰凉的泪水,来冷却你对于他的思念,半夜了,你会突然的爬起来,喝一大口凉开水,来清醒你的肠胃,借此刺激你就要处于疯狂边缘的精神,你,真的很想他。

    那割裂般的疼痛,使你不断的翻身,窗外如果有月光,你看到月光又下垂了很多,小区的假山下的池塘,蝌蚪已经变成了青蛙,因为你听到清晰的蛙鸣,仿佛你又回到家乡的水库,那青草依依的大堤,那水草丛生的洼畦。你想象自己年老的样子,当你脸上的皱纹,苍老的沟壑纵横,宛如婴儿的屁眼,你听到偶尔不知从纱窗的哪个洞眼里飞进来的蚊子如火车一样在你耳边轰鸣你起床了,你到卫生间看着自己浮肿的眼袋,这一切都是这样的不真实,是什么样的情感,让你如此的负重。

    即使所有的人都反对的啊,你还是如飞蛾扑网一样,因为你乐意,即使只有一年,一个月,哪怕一天,你都愿意,那是你们自己的生活,你说,我不是为众人活的,我是为自己活的,你纳闷为什么人都有这么多的精力,来张罗着别人的生活,来闲扯别人的事情,你说,白天你们可以反对我,夜里就让我的思想属于我自己,你这样想着的时候,你会不自觉的哭泣,没有声音的哽咽,你任凭你脸上的泪水肆虐,有一种爱,要深埋。

    我一直有着记日记和随笔的习惯,觉得这是我一种生活方式,以前我从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这样记录,现在我经常会思索,我们的生活,其实是真的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这种不如意,可能并不完全是来自现实里的压力,有更多的一些,来自精神和思想。那些让我们烦躁的东西,我们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且,往往在这样的时候,我们需要一种表达,但是你工作中,生活里,一些朋友没有办法成为你心里比较私密的交流对象,你会有找个陌生人倾诉的冲动。在纸醉金迷过后,巨大的空虚笼罩你,慢慢把你淹没,把你埋葬,让你窒息,你想,你还年轻啊,你的生活不应该是怎样,你应该去爱你可以爱的人,你可以不走父辈那样的路,你要的路虽然曲曲弯弯,但是你知道即使这样你心里会舒坦。

    你无法忍受,但是又能怎么样呢,现实里,你能左右的东西太少了,所以,文字,其实是你一个可以表达的朋友,一张白纸,一支笔,几个片段,记下里脑子里,七零八落的,林林总总的,鸡零狗碎的,生活还有你天马行空的思想和你想要的情感。

    只有情感,才能让你这样坐立不安。

    夜色褪尽,你宛如大病一场,强打精神,生活,又在白日的车水马龙,滚滚人潮里,周而复始。

    河水走在观音桥上,心里彷徨的很,刚刚去了学校,孩子在教室里,安静的上着自习,河水有些苦闷,如果不是桥上有着三三两两散步的人,河水真想冲着桥下喊两声,如年轻的时候,心里苦闷时,他和风水先生在那个小水咋,冲着江面畅快淋漓的喊。

    他感觉到孩子对自己的依恋,可是他不明白,教了这么多年的书,只有江南一个,这样的依恋自己,对自己比对他自己亲生的父母还要亲。

    江南班主任雷老师的话让河水震惊,就在下午,大家都在上课,在电教室拐角处,雷老师在等他,河水上个星期就收到雷老师的信,很短,希望他今天来学校找他,就在电教室拐角的台阶边。

    远远的,河水就看到雷老师的身影,高大的松柏下站立着,握手后,雷老师很严肃,河水老师,我不知道你和江南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是我想告诉你,这是不妥的,我也是个教师,我们年龄相差不大,我从没有遇到,一个对老师感情这样深的孩子。

    河水听了,就像犯了错的孩子,嗫嚅着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雷老师说,你在农村教书,民办教师,这么多年,一直坚持,我原来也是,是村里的开拖拉机的,后来做了民办教师,后来回城,我明白你的处境,我找你来,是因为我很尊敬你,能让学生这么爱你,你肯定付出了很多。

    河水刹那就鼻子发酸,他突然的想起自己的生活,想起女人斜睨的眼睛,冷冷的语调,想起这些年虽然每年拿奖状,但是每次领可怜的工资都最后趁着没人的时间去,想着他为了满足女人在县城做房子,自己和江南在马路上劳碌奔波,想着在无边的甘蔗林里,江南和自己挥着铁锹,大汗淋漓。想到为了那个喜欢的职业至今一贫如洗。雷老师的话,让河水不能自己。

    雷老师说,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如果你和江南的父母同时在战场遇险,江南会毫不犹豫的放弃他的父母,而救你。作为老师,你这样的处理没有把握好分寸,请你原谅,我说话比较直接,因为,江南,已经影响到自己的成绩。他其实是个好苗子,你不知道教语文的夏老师有多喜欢他。可是,夏老师和我说,这个孩子是有心事的,他的心里是含着泪水的,但是他从来不哭。他进来的时候是班级第四名,是全县师范类第一名,可是这次期中考试,已经排到二十七名,这是不正常的,但是他很努力,很懂事,为什么会这样?我找不到原因,江南的中学同学柳华同学告诉我,他有个很关系他的老师,我想是你,所以我找你谈谈,希望我们能找到合适的方法,让这个孩子的成绩好起来,毕竟,成绩是最主要的,作为学生。

    河水从江南的来信里知道,江南把信寄到小学校里,江南还是和柳华一个班,除了柳华,还有一个叫吴亚兵的同学和江南走的比较近,吴亚兵是个高高壮壮,性格开朗阳光的大男孩,这让河水送了口气,有了新的同学和朋友,江南不会那么孤单了。

    雷老师尽量的让自己语气平缓,在看到河水的那一刻,他就觉得这是个坦诚而实在的人,简单直接或许是和他最好的交流方式。

    可是看河水的表情,他好像还是被吓到了,他如犯错误的孩子倒让雷老师有点难为情。他们想操场的绿荫处走,边走边聊,然后,雷老师从河水那里,大致的了解了江南与河水之间的来龙去脉。

    临别时,他们约好,每个月来一次,但是希望河水老师尽可能的避开江南,尤其是在县城里。但是他们并不知道,他们这样的约定让江南更痛苦。

    教物理的李老师病退了,第二个学期,换了一位数学老师,和江南同姓,江致和,是一种的副校长,江致和的出现,让江南悲伤的心里,渐渐的平复下来。

    因为,江致和身上,有着说不出的河水的影子,也因为吴亚兵和江致和的关系,在日后的生活中,江南的高中生活,多了许多温暖。

    大大咧咧的吴亚兵冲上露台的时候,江南还是很诧异,新的环境两个星期,江南除了柳华,不怎么熟悉其他同学,可是江南很快的出名了,整个年级都知道了,因为江南第一次语文单元小测试,考了全年级第一,消息灵通的同学还打听到,江南中考作文是全市唯一的满分。

    吴亚兵找江南是有原因的。下午的语文课,上的是刘白羽的《长江三日》,在高中以前,是没有接触过通感比喻句的,但是夏老师提问江南,江南的分析让吴亚兵大为折服,夏老师说,江南,你是个对文字很敏感的孩子,你要好好珍惜。所以下了课,吴亚兵就跟着江南,一直看江南回到宿舍又登上四楼的露天,吴亚兵上去的时候,江南对着天边灿烂的晚霞,凝视良久。

    吴亚兵说,江南,你好,我叫吴亚兵,我想和你交个朋友,在学习语文的方面,我想得到你的帮助,你下午的回答太精彩了。

    江南并没有太在意,那个高高壮壮的大男孩,满脸的孩子气,很阳光,笑呵呵的,一脸真诚。

    他们就在阳台随便闲聊,江南心里很失落,他竟然比柳华还要小半岁,而江南比柳华大五岁。江南知道因为父母是老师的缘故,柳华五岁就读书了,小学一年级,江南想,这个吴亚兵,岂不四岁上一年级。

    有一天,无意中得知吴亚兵是场部中学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一中时,江南心里满是感动,因为江南的姐姐就在场部,江南知道场部中学在全县的中学里有多牛。这个大大咧咧的吴亚兵,那天在露台的语气是那样的真诚。

    人与人,或许是上天安排好了缘分的。

    5

    后来,我从河水老师那里了解了更多的关于江致和校长的事情。把一些事情串起来想,轮廓慢慢的清晰,我推想,江校长对我如此只好,除了我和亚兵的关系,除了后来他的女儿江客的意外,其实内心深处,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是玉家渡的人,那里,有着他的一段往事,这件事情我后来像玉老先生求证过,听心酸的。

    致和老师比河水大三岁,同时和他一起到玉家渡的知青,还有叶子和马双,叶子是个有对忽闪着眼睛的女孩,说一口软软的九江话,拖着粗黑的大辫子,故事很简单和老套,马双喜欢上了叶子,但是叶子喜欢文质彬彬,能够吹拉弹唱的致和,同时喜欢致和的,还有村长树山的女儿青紫,青紫是个泼辣的的姑娘,倔强,善良,于是和他爸爸一样,小小年纪,却很有主见。得知事情的原委,树山有心成全致和,但是,知青之间是不能谈恋爱的,如果发展到谈婚论嫁,情况算特别的恶劣,后来有了供销社的工作指标,马双放弃了喜欢的姑娘叶子,有机会走了,树山留下致和,还是心疼女儿,希望两个人能成。

    叶子倒是个深明大义的姑娘,和父亲吵了一顿,气愤之下,说父亲公报私仇,把牢村长气的脸红脖子粗,村里人心里都明白,但是大家更喜欢温和的致和留下来,在农闲农忙时,都能来些小曲,唱地道的杨子荣,青紫在致和的帮助下,学了不少文化,学会了阿庆嫂的唱段,每当收工,喜欢热闹的积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怂恿着来几段,渴了,就着旁边老井里的水,咕咚咕咚的喝。

    这件事情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叶子家里托关系,后来回城了,和致和也就没有什么往来,村长树山的心又活了,先是托人让致和到中学做了代课老师。致和不愿意瞒着他,觉得不地道,不肯去,老村长后来看致和是个踏实的人,尽管明知青紫对他有意,他对自己闺女光明磊落的,没有丝毫的失礼。

    老村长有个堂兄,原先家里太穷,到县城不远的农场讨生活,后来安家在农场,回来得知这些事情,了解致和家庭成分不高,说场部最近要招考教师,可以让致和去试试,如果成,场部教师待遇还不错。树山和闺女说了此事,结果很顺利,致和到了农场,先做了两个月的社员,假期结束,就当了老师,先是代课试用,半年后,转了场部职工的正职,好多人都说青紫傻,放了好好的夫婿。明理的人倒是夸赞青紫大气,不愧是咱们玉家渡的闺女,肚子里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但是青紫的命不好,致和走后,屋里外的杨家庄有个知青周祖然,对青紫的美貌早已倾心,只是当时碍于青紫心里有人,况且慑与树山村长的威严,不敢乱来。眼下致和走了,周祖然玉家渡跑的很勤,除了自己的工分一分不拉,青紫家里的活,里里外外都来,赶也赶不走,人心都是肉做的,树山渐渐的接纳,和杨树庄的村长相求,把周祖然迁到玉家渡,还是那个关系到乡中学先做代课老师,两年多后,转正了。

    青紫经过致和的事情,对于自己的婚事有些心灰意冷,看周祖然一年多下来,忙里忙外,加上父亲总是叨念,想想从小父亲没有再娶,拉扯自己好不容易,就是希望好好的姑娘能够找个好人在身边,父亲眼界高,看不上本村没有什么出息,只知道地里刨食吃的后生,青紫知道父亲喜欢活络的,有远见的年轻人,事已至此,青紫也就默认了这门亲事。

    玉老先生和我说,后来青紫有了孩子,孩子六岁上,中学新分来个师范生,在学校里做播音员,家里有些背景,父亲是县广播站文化站长,周祖然和她渐渐好上了,刚烈的青紫咽不下这口气,可也不允许父亲上中学闹腾,最终离了婚,原先活泼泼的小姑娘像秋后焉了的茄子花,再也没有往日的光彩,心情一直闷闷不乐,没过几年,就病逝了,孩子后来被周祖然接走,这事情发生后,周祖然自觉没脸回来,也没有脸呆在中学,去了文化广播站,就没有再回来过了。倒是江致和,每年都要在年节或者暑假,回来看看孤孤单单的老村长树山。

    周祖然和青紫的孩子后来参军了,去了部队,没有回来,因为对父亲的记恨,来看过老村长几次,老村长树山去世后,也没有在来玉家渡。

    很多年后,玉老先生和我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特别的神往,那些关于青春的不同的记忆,有一些伤感,仿佛那些场面就和今天一样的鲜活。

    但是当时,我对这一切是不知道的,或者致和老师出于内心对我们村庄生活的一种惦念和记忆,于是对我衍生出一些亲切。

    我们那个可怜的小村,我尽然是唯一一个上一中的学生,大部分的家长对于教育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在土地里生活惯了,都认为自己的孩子不是读书的料,能考上初中的就已经很稀奇了,家长说不会读就算了。可是有几个农村的孩子天生就爱读书啊,地里抓泥鳅,草丛里抓蟋蟀,树丫上掏鸟蛋,夏天烤知了,秋天到处是成熟了的甘蔗,柚子,花生,冬天雪地里支个圆簸箕,撒点糠皮碎谷子逮麻雀,孩子天生贪玩,当然就把功课丢在一边,大部分的家长自己也就只具备辨认男女厕所,写自己的名字的文化,至于辅导孩子的功课,就更谈不上了,因此很多孩子在开学之初就注定成了文化的夭折儿。

    致和老师经常的问一些我村里的情况,那时我是觉得奇怪的,有一个周末回家,去了小学校,与河水老师说起致和老师给我补习数学的事情,他很是高兴,于是我知道一点点致和老师和小村的渊源,严格来说,我们是不属于玉家渡的,自从上次师母让河水晚上给我送行李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他家了,有什么事情,我都到小学校找河水老师,其实又能有什么事情呢,只是很想念的时候,我就回来看看,我们比以前的话更少了,在周末的时候,我们依然在甘蔗林里干活,或者到山上干活,那时候他推自己车,我骑车带着他了,我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过去的事情我们都没有再提。

    其实现在我想,这是不妥当的,我们很多人都是这样,心里的一些话其实很想讲给对方听,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最后都放在心里,虽然那时候我是那样的难过,但是,如果我主动和河水谈谈这件事情对我的影响,或者河水主动来给我一些安慰,一些语言上的鼓励和支持,我的高中生活,就不至于会有那么大的阴影,我对于河水的情感发展,可能会走的更理智和成熟。

    寡言的河水和倔强的我,都错过了。

    所以说,如果你爱一个人,你关心他,在你为他做很多事的同时,你一定要告诉他,你对他的情感,他对于你的意义,你对他的珍惜与想念,我与河水的错误在于,我们以为彼此都懂对方,不用言语就可以明白。

    当时我是能够理解河水在他爱人面前一声不吭的处境,不是不疼我,而是,河水厌倦了吵架的生活,所以我尽量的表现出不太在意的样子甚至带着和往常一样的笑容离开他家,只是在出门后,我的眼泪夺眶而出,那时我就觉得,最爱你的人,不是别人,是你的父母。如果是自己的孩子,是不这样的。

    现在回想这些事情,我依然可以理解他们的立场,但是情感上还是有些不能接受的,这因为如此,当我和丽丽网上聊天时,她说父亲和母亲都给我留了房间,随时可以回去住,我一笑而过,偶尔回家时,我依然去看他们,但是我从来不在他家住了,很多事情真的回不到从前了。

    我想,河水应该明白我,但是人的感情就这样奇怪,河水这一点不明白,他理解成我的记恨,扪心自问,我一点都不记恨,只是深深的失落和悲哀的情绪笼罩着我,使我一面对那个朱红色的大门时,我就不想面对。尽管我的内心,和从前一样眷恋着河水,甚至比以前更不放心,因为我走了,我不再去影响他的生活了,他就是真的没有什么人说话了。

    我和河水就这样相互惦记,尽管我后来上了大学,才知道他经常去一中学校看我,他的可以回避是和我的班主任雷老师商量的结果,可是,长辈就是这样,他们总以为时间可以治疗一切的伤痕,他们以为孩子的心情很快就会没有事情,他们以他们理解的方式来处理,他们的出发点都很好,就像现在很多家长,很早就把孩子送到国外,希望他们早独立,早锻炼,但是他们忽略了孩子过早一个人独立异乡的苦楚,那些情感上的无依对孩子的影响一样深远。所以后来我遇到了玉老先生,我们努力的相处,我们无话不谈,即使我远在千里,他也告诉我他的真实状况,这样,才会让我更放心一些,报喜不报忧,有时候不是一种很好的方式。就如,你一直告诉在外工作的子女,父亲的身体很好,没有大碍,突然又一天,他接到电话,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病的不行,你是为了他好,但是,你同样剥夺了他对父亲的照顾,剥夺了他本来可以和父亲相处更长的时间的权利。自欲养而亲不在,这样的遗憾会在一生里伴随他,那更是一种折磨,比你告诉他实情,他当时耽误一点工作回来能够照顾家人,这样的伤害更大。

    江致和老师与其说给我补数学,让我的成绩有了很大的提升,不如说,更重要的,他慢慢的通过闲聊式的方式,让我逐渐的回到正常的生活,毕竟我的学习底子不错,打开了心结,一切慢慢的好起来了,我们差不多经历了一个学期这样的对话,他总是温和的和我聊聊家乡的事情,还和我一起回去看看小学校,看看河水,如果我以这样的生活状态下去,我和致和老师,会保持很好的师生关系,但是,这个时候,致和的女儿江克出事了。

    我说过,人有时候得相信命运和缘分。

    就在去了两次江老师家补课后,我就见到了短发精神的江克,特别的巧,她是高二年级我表妹的同桌。读的是文科,我在高一时,就知道我将来一定读文科,因为我真的很喜欢看书,喜欢文学,所以我的物理化学一直就很一般,一些喜欢我的老师也帮我分析过,我的长处在语文政治和英文,数学是弱项,只能读文科,那时高三毕业班刚好有人考上北大社会学系,我们一中以理科文明,考试北大复旦这样的学校不是每年都有,有时候文科几乎考不上重点大学的,我的语文夏老师特别希望我能考个好的大学,将来当个编剧什么的,实现她的理想。

    我去致和家补课,除了亚兵,没有人知道。看到我的数学在两个月后,成绩突飞猛进,那些北大复旦的梦好像又回来了,夏老师特别的高兴。

    因为表妹的关系,我和亚兵,江克有时候一起到农场亚兵的外公家玩,渡过周末,就在信江河的对岸,有着一片青翠的竹林。老人是个牛贩子,识文断字,还做过一段时间的铁路工人,去过一些地方,整天带着深蓝的鸭舌帽,坐在那一片绿洲上,守着他的牛群,悠闲的吃着草。

    所以的事情都因为江克的意外而打乱了。

    江克在参加学校运动会,女子4*400米接力的时候晕倒了,表妹说,本来不是安排江克的,因为快要其中考,大家都不愿意参加,江克主动去了,江克休学了,马上的转到了市里的军区医院,我的补课中断了,致和老师让我自己好好学,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拉下课程。他不和我讲关于江克的事情。亚斌也不和我说,后来我知道,是致和老师要亚斌瞒着我。

    人是有感情的,那段日子,致和消瘦的很厉害,有时候也不能按时来上课了,我已经上高二,他依然教我们班的数学,有时候拉下的课,他就在晚上自习的时候给我们补上,一直和大家说抱歉。直到学校里发动大家给江克捐款,同学们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高二文科的班主任换成了夏老师,她在晚自习的时候,眼眶湿湿的,说今天带着儿子憨憨散步,在电影院的门口遇见步履踉跄的致和老师,四岁的憨憨问,爷爷,你哭了吗,你为什么喝酒啊。致和说,爷爷心里苦啊。摸下憨憨的脸颊,蹒跚走了。

    夏老师说,按道理,不应该发动大家捐款,因为学生本来就是考父母供养,并且很多人家里很困难,这次捐款,是学校瞒着江老师的,其实学校早就有这个想法,但是一直被江老师极力反对。夏老师说,我希望如果不是特别困难的同学,希望大家能伸出援手,帮帮江老师,夏老师还说,她对江老师的感情不是因为他是校长,而是因为他是位难得的父亲,是个难得的好老师,我们都知道,夏老师的父亲去年刚刚去世,夏老师说的很动情,我们大家都掉了眼泪。

    我是班长,很快的组织大家捐款,我们班是最快的,捐了七百多,是全校最多的。

    这个时候,我对感恩的理解,特别的深刻。

    我在异乡奔忙着我的工作,我所谓的三十必须而立的事业,那些面包,还有房子,没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想想自己的内心世界。

    某一天下雨了,忘记带伞,又不小心的把钥匙落在办公室里,回到住处,漆黑的小区那些暗淡的路灯,滴滴答答的雨让你的心里充满着惆怅,你终于忍不住的哭了,这个时候,你才怀念曾经的温暖,那些简单的安静的生活。

    什么是乡愁?就是那些你在异乡体会不到的东西。在很多时候,,其实我们现在更多的是异乡人。

    有一次,走在西藏翠绿的纳木错湖边,有个老人骑着白马缓缓而下,一脸的肃穆,好像回到久违的故乡,到处是飘着的红色黄色的彩带,堆着突兀的石头,我的脑海里第一个画面是烟雨楼台的江南、走在田里的耕牛,以及那些无法忘怀的诗词歌赋。这是我的的乡愁、处身之地的远方,那也是一个回不到的世界。

    更多的时候,我们坐在自己的故乡,寻觅着自己的故乡,也远离自己的故乡。

    可是故乡的那些温情脉脉,始终萦绕在你心头,无法忘却。从上海出发,成都双流机场转机,吴亚兵就在成都,工作了,胖胖的,怀里搂着比自己小十几岁的老婆,香车美人,一脸幸福的样子,十几年过去,快二十年了,大家的变化都很大,联系少了,见面有一些陌生,可是,共同的往事一拉开,所有的记忆扑面而来。

    提起他的姨夫江致和,吴亚兵说,其实,他挺可怜的,难得你这么多年还常去看他。

    有些事情我们有时候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记忆就是这样,一旦相同或类似的场景触动了你,你才发现,原来那些事情,在你的心里依然那样鲜活。

    我,亚兵,还有柳华,如今都在不同的城市,沿着各自的生活轨迹,偶尔的联系,柳华在部队,见面的机会更少,但是不管什么时候,换电话了,都会收到通知,让对方知道,相互还惦记着彼此。

    你的河水老师,还好吧,亚兵问我。

    我愕然。去年回家时,致和老师也这样问我。

    我的朋友,我的同学,我的乡亲们,都会这样问我,河水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我的”。想起有一次经过郑州,一位和同学吃饭,同学带了位校友,是高一年级的学长,我并不熟悉,中途,学长问我,你的河水老师身体好吧。

    我忽然明白,河水,已经和我补课分割,不管我承不承认,他的烙印,已经像血脉一样,流淌在我的身体里。

    就像后来每次回家,乡亲们都问我,玉老先生身体好吧,其实玉老先生就在家里,但是他们总是问我,好像玉老先生在自己家里只是短暂的做客,跟着我到外面才是正常的。

    亚兵说,自从表姐走了,姨夫颓唐了很多,还有那些债,让他辛苦了好些年。差点临退休还辞了公职,下海,幸亏姨妈反对,像他那样心善本分的人,怎么做得了生意,民办学校兴起,他的朋友拉他入股,以管理入股,他才慢慢好起来。

    听着亚兵的话,我的脑海里,又浮现着那灰色长裤,白色衬衣,浅灰菱形毛背心的背影在校园的走廊上漫步的样子,他清秀的脸,宽大的黑框眼镜,以及镜片背后永远温和的眼睛,笑起来左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这个温厚的人,在我那些困难的日子里,给我很多关怀和勇气。

    当年亚兵陪我去过一次以后,就是我单独的去了,每次两个小时,致和老师帮我补习数学,其实更多的实际,他是在自然的和我聊天。

    我现在想起来,他那时真的是用心良苦,原来他是早先了解过我的情况的。

    这一切,也和河水有关。

    6

    秋天快要过去了,早上推开宿舍的窗户,才发现树上没有多少叶子,天空有些萧瑟,我更出名了,期末考试,江南得了三个第一,语文和政治全年级第一,数学全班倒数第一,想到昨天发下的试卷,那鲜红的四十分让我真的无地自容,这样的分数让我一想到心里就充满了绝望,仿佛看着所有的大学都在对着自己耻笑。

    现在不仅仅是同学,连一些任课老师都知道有我这么个怪人。

    所以,江致和第一次走进教室,点名的时候,说,你就是江南啊。尽管没有任何的恶意,甚至脸上带着一点随和的微笑,我依然觉得自己的脸是这样的火热。

    河流补完假期的课,又回二中上学了,我的心里,觉得轻松了一些,至少,不会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注视自己。

    但是,我从心里是感激河流的,毕竟在最初的难熬的岁月里,河流写了很多信给我,看样子,河流已经知道后来我在河水家里发生的事情了,河流从不来找我,但是河流的信里,那些让人心热的鼓励的话,都让我觉得暖和,河流从来不和我提丽丽,或者,早熟的女孩心里,都有自己的一个小天地。

    我不明白,自己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数学上,依然一塌糊涂,就像其他同学不明白我一样,亚兵说,我的语文课基本都不听的,也没有看到我复习语文,可是,每次没有人可以考过我,同学开玩笑说,如果五十米以外看到夏老师难得的笑容,那一定是五十米的地方有江南的影子出现了。

    我苦笑,我也知道,教语文的夏老师特别的宠爱自己。

    可是,这一切,我都是不上心的。如果不是江致和主动找我谈话,或者,我的数学在高中三年永远就这样一塌糊涂了。

    可是,江致和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他注定要成为我的贵人。

    那天放学,江致和合上教科书,对我说,以后,每星期一三五,晚自习后,你让吴亚兵带你到我家来吧。这次的测验,是江致和教数学的第一次测验,我考了五十一分,全班倒数第四。

    想起上学期病退的李老师,我有些害怕,以前李老师看到我时脸上的表情永远阴沉,如六月午后暴雨来临的天空。但是李老师从来不骂我,也不提我的问题,这样反而让我的心里特别的难受,觉得自己在无声中被放弃了。

    今天,江老师让自己去,奇怪的是,为什么让吴亚兵带自己去,想到吴亚兵也去,我的心里多少有些轻松。

    这些日子,我已经尽力的克制自己,不去想河水的事情。我知道,如果考不上大学,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江致和唯一和河水不一样的地方,是他的脸更温和,带着眼睛,笑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荡漾开来,他都是浅浅的笑,左嘴角咧的角度要大一些,露出洁白的牙齿。

    后来我发现,江致和一年四季穿白衬衣,总是下摆放进裤腰,裤子两种颜色,浅灰或者深蓝,在他白衬衣的外面穿上灰白相间的有着菱形花纹的毛背心时,拿着粉笔板书的背影与河水是如此的相像。

    他的课,总会让我有些恍惚。

    因为是学校的副校长,所以,除了一周两堂的数学课,每天早上,我还能从窗外看到对面初中部的走廊里,江致和在走廊漫步巡视的身影。看着他一间间教室走过,我明白,还有不到一刻钟,江致和就会经过自己班级的门口了,他会习惯性的朝着我这边看一眼,仿佛交流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我的心里,仿佛得到了一次鼓励,一次祝福,这样的心情,也只有与河水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会有。

    我永远不会忘记和吴亚兵一起去江老师家里,江致和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说,他说,听璐璐讲,你是学校里的语文天才,语文是我从小最头疼的,我很佩服你。璐璐是亚兵的小名。

    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江致和是副校长了,多少人挤破脑袋想把孩子塞到一中读书,在我的眼里,江致和应该是个有权利的人。是个可以斜着眼睛看自己的人,甚至斜着眼都可以省略,直接不看自己的人。就像河水那个教育局的同学黄局长。连那病恹恹的李老师对我都从没有好脸色,所以,我听江致和这样和自己讲话,并且给自己削着苹果。来的路上,吴亚兵已经交代,说江致和是他的亲姨夫,并且江致和叮嘱过吴亚兵,除了我,不准吴亚兵告诉别人,连柳华都不知道。

    一下子,我的心里有了被人信任和尊重的温暖。

    后来我知道,江致和祖籍南昌,六六年下放知青,之后就没有回城,从下面的村里到农场的,开始在农场做社员,技术员,结婚成家,当教师,在县教委呆过几年,最后回来做了一中付校长。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有我可爱的故乡,

    桃园荡漾着孩子们笑声,

    桃花映红了姑娘的脸庞,

    啊……,

    故乡,终生难忘的地方,

    无论我在哪里放哨站岗,

    都要把你深情的向往。

    我对于老歌,民歌,戏曲的喜欢,可能都与我的父辈们有关。

    当河水第一次在旧小学的乒乓球台上吹口琴给我听,我记得是这个曲子,夜色很好,夏夜的风温柔而多情,我第一次感受音乐是如此的美好,我很快就学会了这首歌,和着他的琴声,度过一段温情岁月。我记得那是一只半新的海鸥牌的口琴,后来出门在外,我也买了一只,同一个牌子,偶尔吹吹,只为了怀念那一段旧日时光。

    其实从小我就喜欢唱歌,小山村,没有什么娱乐节目,记得幼年总是等着听广播里的每周一歌,只要连续听上个三四遍,基本就会唱了,拿个小本子和笔,飞快的记着歌词,漏下的隔日再补上,那种紧张,欢快,乐此不疲的心情,依然清晰如昨。早上放牛的时候,面对空旷的田野和无边的水库,碧空如洗,我会大声的唱歌,就像今天到人少的僻静的公园小山上喊几嗓子。

    回乡了,我有时在清澈的早晨,踏着露水,牵着玉老先生的手,一起散步到田野里,面对青青麦浪,以快四十岁的年纪,像小时候那样,舒畅的唱几嗓子,家乡清新的空气,田野里泥土的气息,油菜花漫山遍野,我会觉得我又回到了童年。

    老先生抿着嘴,眼角带着一些笑意,说,你啊,什么时候能长大。

    人活着就是一个心境,能保持孩子的心境,无论多大的年纪,在你喜欢的人面前,就是快乐的孩子般的轻松,而且,你身边的人能感染你的快乐的气息,从你的一言一行,一笑一颦,从你的嘴角眉间,枝枝蔓蔓的一出来,如三月墙角的迎春花开。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河水没有去县城,他可能会比今天快乐一些。

    河水有两个爱好,一个是雕刻,一个是书法,书法没有临帖,只是喜欢,经常在办公室练着,没有课的时候。

    都是一些安静的爱好,适合他沉默的性格,他能用木头活竹子,刻出一些惟妙惟肖的小东西,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人很多才能可能是天生的,但是,环境才是决定这些才能是否成长的关键,河水是渐渐的被无声的埋没了,他自学识谱,雕刻也是自己琢磨,可见有一些美术的天赋,然而在他的心里,其实有着一些年轻时的梦想,这些梦想都在现实的残酷里消失殆尽,随着岁月的流逝灰飞烟灭,成为偶尔的自娱自乐,在没有人的时候,或者在我们如这般的安静的坐在空荡荡的校园里,看着年少的我,他才能找回那些曾让他萌动的青春时光。

    有一段时间,我用心的学一首歌《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河水以前没有听过,我先把歌词写给他看,那个时候,甘蔗林完全成熟,要抢修了,如果有了霜冻就会坏,不能储存,否则会有酸酸的酒味,整整半个月的时间,我和河水吃睡基本都在甘蔗林里,师母送饭,因为月亮很大,可以干活,晚上凉快,收工的时候,面对满天星斗,我说,我唱歌给你听,河水拿口琴,我说,我学的新歌。

    对着满天的星斗,在空旷寂静的甘蔗林,我开始放声的唱。

    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美丽,

    领着一群小鸟飞来飞去。

    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神气,

    说上一句话也惊天动地。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才知道那间教室,

    放飞的是希望,

    守巢的总是你。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才知道那块黑板,

    写下的是真理,

    擦去的是功利。

    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神秘,

    让所有的难题成了乐趣。

    小时候我以为你很有力,

    总喜欢把我们高高举起。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才知道那支粉笔,

    画出的是彩虹

    洒下的是泪滴。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才知道那个讲台,

    举起的是别人,

    奉献的是自己。

    我告诉河水,在这首歌曲里,那位教师从山里考出去上了大学,毕业了却毅然回到了山村执教,他说的多么好啊,要让山村的孩子有书读,因为自己有过没书读的苦恼,他不想山村的孩子再有这种苦恼。

    河水听了,安静的看着我,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我希望你能走出去看看,哪怕再回来,也要豁出去看看,在这满月的光里,他仰着头,脸上有着擦完汗后粘上的泥土,已经干结,他站起身,挥起砍刀,大片的甘蔗应声而倒,风吹得甘蔗林沙沙的响,我看到他的眼里,有着晶莹的泪花。

    五十多岁了,他还没有转正。

    那时候,为了还做房子欠下的债,河水说,他至少得种三年的甘蔗,他总共七亩二分地,相邻的两块,每块三亩,在杨家庄的前头,不怎么好放水。还有一块一亩的,紧邻河边,放水比较便利,另外两分地,是做秧田用的。这几块地看着相隔不远,实际走路也得半个小时。每年的春种秋收,河水的影子总是一个人奔忙。开始一年,河水只种三亩地甘蔗,河水的弟弟上了大学后,分到一个大的国企,后来干的不错,有一定的便利,于是想帮帮河水,在年节的时候甘蔗发给职工做福利,就如今天发苹果桔子。

    后来两年,河水就种了六亩地的甘蔗,那是怎样的一片甘蔗林啊,看着青青的一片,要真到里面干活,那劳动强度会把人累的和狗爬一样。尤其是收成的时候,一片片甘蔗林被砍到,剥去叶子,露出青青的甘蔗,抖掉跟上沾上的泥土,十根一小捆的两头扎好,整齐的堆在田里的一角,第二天一早拖拉机就来拉,我和河水一个车上一个车下,装满车,看着拖拉机轰隆隆的走了,蹲下喘气,相视默然,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们在回到地里,甘蔗埋在土里的跟,是要用铁耙底朝天的翻起来的,抖干净土块,日头晒干了,一板车一板车的运回牛圈或猪圈垫圈,或者柴火不够的人可以当柴烧,河水种了四年的甘蔗,都是两块地轮番着重,因为甘蔗太吃肥,要是接着种第二年收成肯定不好,一年甘蔗,一季稻子或者油菜换着种,我们就在这样的田地上劳作,紧张,愉快,劳累但是内心安详。

    收甘蔗之前,是一定要收听广播的天气预报的,选择好的日子,先砍出大概六平方米的地方,只留四面,当做围墙一样,用稻草绳围起来,中间铺上厚厚的干的甘蔗叶子,再铺上草席子,就是床了。

    新鲜的甘蔗叶柔韧性很好,我们会卷起来,在晚上或者下雨的天气,铺上塑料薄膜,就是小小的帐篷,从叶子里向外看夜幕,如果遇上有星星的天气,特别的朦胧而神秘,乡村的夏夜,大都是有星星的,河水和我,常常干一会活歇一会,饭通常是师母或者河水的母亲送来,我们都舍不得请零工来坐,这个时候,看着汗津津的我,河水的眼神满是慈爱和内疚,他一直是个很温和的人,言语不多,吃饭的时候,把我喜欢吃的菜,总是多多的往我的碗里拨。

    河水依然从来不提,其实他一直到学校偷偷看我,到学校和我的班主任商量我的事情。这些,他从来没有和我提过。

    如果是雷老师主动的找了河水第一次去学校,后来我分班了,读了文科,雷老师带了理科。后来河水与致和的交往,世界很小,河水和致和一见如故,致和说,如果当初我的事情早点找他,进一中或许不会这么多的周折,当河水后来在师母告诉我这一切的时候,也是静静的注视我,说,终归还是我亏欠了你,我就再也忍不住了,哭了。

    原来,河水悄悄的跟过我两回,又找了亚兵,终于得知致和老师帮我补课的事情,那个周末,他提着土鸡蛋,去了致和家里。

    后来就有了致和老师对我的补课和一系列的关怀。

    事情的背后,总是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只是当初这一切,我都被蒙在鼓里。

    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花了很多钱高价买进一中的黑价生,没有学籍,还挂着别的很差的学校的学籍,有着很大的心里压力,没有人和我开解这些,所以,我很害怕自己考不上大学,怕自己成为家里的罪人,所以,当第一个学期期中考,我的成绩滑落的二十五名以外的时候,我真的要崩溃了。

    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孤独,比同班同学都大好几岁,除了亚兵和柳华,也没有什么谈的来的人,因为曾经辍学在外学过手艺,经历过一些生活的磨难,所以,我就没有了同学们那样的一些什么都觉得好玩的时间段,如《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一样,在经过天桥等待被人挑走的那一瞬间就长大了,我想,我也是,相比我身边的同龄人,生活给了我一些过早的历练。

    致和的女儿得了干燥综合症的病,一直呆在市里的军区医院,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心疼致和老师,他不落下一节课,每次匆匆来匆匆走,但是从不迟到和早退,亚兵学了理科,是个典型的大男孩,有些马虎,不错的家境不不能体会那些拮据生活所带来的影响,通过近一年的补课,我的成绩已经突飞猛进,实际上,我不需要再补课了,我更怀念的是,致和,给我补课的重要性还在其次,他身上的那种平和,那与河水一样的简洁质朴让我走出我自己的情绪,渐渐的,学习其实就不再是一个问题了,很多事情其实都是这样,发生的时候,会让人惶恐和六神无主,致和说,真诚热爱生活的人,首先要学会冷静,和整理好自己的思绪,没有过不去的看,也没有离不开的人,只是,自己过分的把自己小世界的感受夸大了。

    我和我的表妹,亚兵曾经自己一起去过医院,因为表妹快要高考,后来我就和亚兵去,最后渐渐的我自己去了,我固执的坚持每周都去,三元五角的火车票我也不买,一站的距离,我开始学会了逃票,很多应对铁路列车员的方法,当然也因为很多的时候不查票,因为那时的我,确实是没有钱。

    去了医院开始有些尴尬,江克的情绪非常的低落,全身时不时的浮肿,他的母亲那个时候在医院,但是因为没有什么文化,也不怎么说话,后来,我想到了一个方法,我和克克都是文科生,我带了很多的中外名著,当然都是从图书馆借的,我开始给他读,后来我就看完了给她讲,这样,我们就经常能度过一个下午或者半个上午的时光,一直等到致和老师来,然后我们一起坐末班的火车回去。

    春去秋来,县城的小站没有一丝变化,致和开始不让我去医院,说耽误学习,说的温和但是坚持,我也不理他末班的火车空空荡荡,走过乡村的田野,一片漆黑。只是,我想,人都是要感恩的,当初致和老师能那样无私的帮我,现在,在没有经能力的前提下,我想,让致和和克克知道,至少,还是有一些人在挂念他们。

    不能去医院的时候,我就到食堂多打些饭菜,有一次去致和老师家,看到好多吃剩的方便面的纸盒子,还有街上卖的那种最便宜的散装的饼干,我给致和老师留了纸条,回来后一定到宿舍来找我,我给他留饭。

    后来,致和给了我他家的钥匙,让我下了晚自习就在他家里看书做做作业等他,不用到宿舍,天冷的很,免得来回跑,我开始学会好好的做饭,晚上回来,致和不再就着开水啃冷馒头,我想,我只能为致和老师做这些。

    我和致和老师一家,因为共同经历这些事情,有了难得的情谊。

    开始江克从来不理我,克克终于连上有了一点微笑,不排斥我的到来,我把《平凡的世界》从头到尾的读给她听,有时候,来回奔波的致和老师一进病房,由于极度的疲乏,一会就靠在窗台边睡着了,有时候,给他披肩衣服,我真想抱抱他,他的头发迅速的白了,他实在是消瘦了很多,致和不在的时候,我对克克说,你是你父亲的支撑,所以你要挺过去,我给克克讲简爱,她和妈妈一样,是个文静的女孩,心思放在心里,不露在脸上,有一次,她说,父亲没有白给你补课。对我的态度渐渐的好了起来。所以,后来,我想,真诚是个很重要的品质,他是改善一切关系的重要前提。

    江致和老师开始也很反对我下了晚自习给他留饭,后来看我实在固执,并且我对他说,我是为克克做的,克克说,如果父亲也倒了,家就没有了,所以,江老师,你一定要站稳了,夏老师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一切,成绩我会注意,你才是家里的脊梁骨,不能倒。

    我说,如果你相信我,将来我可以帮着照顾克克,他一把把我搂在怀里,泪流满面。

    坦诚说,如果是现在,类似的情况发生,我一定不会这样讲,那个时候,我们都比较质朴,不知道承诺的意义,照顾一个人,是要有很大的思想和经济的准备的,还有你身边的社会关系,当他们都来反对群起围攻时,你都要有勇气和协调解决的能力,否则,对很多方,都是一种伤害。

    有些事情,可以做,但是,不能说,有些事情,说了,就一定要做。

    记得当时,瘦瘦的江致和老师,蹲在他家的厨房,如大男孩一样的哭了。从这以后以后见了我,他没有了老师的那种生分的感觉,像我自己的大伯般的。

    那段时间,我很少想到河水,如果不是有一天,河水提着一些水果,来到克克的病房,我几乎都要忘记,我好久没有回家了,河水背着克克他们,给了我一些生活费,说是我的母亲转交的,我也没有在意,因为我的母亲经常委托他带着东西给我,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钱。

    高考我还是没有考好,只考了省里一般的大学,并且没有考我喜欢的中文或者新闻,而是学了企业管理,是我父亲的坚持,我的父亲说,像我这样的性格,还是不要学文,说,自古文人多落魄,生活里所有的情调,还有品质,都是要建立在经济物质基础上的。或许因为河水的缘故,他坚持的不让我考师范类学校,所以,我读了财经学院。

    现在想想,抛开当初因为我对河水的依恋,让父亲有些微词,父亲对我自愿的选择,还是比较明智的。

    克克的病一直时好时坏,拖着,不好的时候多,大家都有些筋疲力尽,除了致和,或者其他的亲人都觉得,可能克克最终还是留不住的,致和从没有放弃过。

    我大一的下半个学期,有一次电话,致和那边沉默良久,终于传来致和的哭声,说克克走了,怕我难过,下葬的时候也没有通知我。

    回家时,有时候河水在火车站接我,建议我不要常去致和家,说,免得见了我,又想起克克。我们就常常的写信,有时候电话,因为电话费很贵,他叮嘱我不打,写信就好,我只是在过年时,回家一定看他。

    致和比我们想像的都要坚强,我给他写信说,希望他不要太伤心,因为他真的是克克的好父亲,克克依然在天堂看着他,希望他健康开心,如往常般的生活。

    致和开始到外面兼职,他也退居二线,因为克克的病,借了好多债,知道我大学毕业,他的债才慢慢的还清,那个时候,他和原来的同事一起,合办了我们县的第一所私立中学,他做校长,他依然是瘦瘦的温和的样子,见了我,总爱拉着我的手,和当年一样亲切。

    后来,他搬到市里了,我住到省城,再见他,他胖了一点,我也就放心了,他的爱人,每次都叫我去她家玩,去了一次他家,在新居里,只有一张克克的照片,灿烂的笑着,致和说,我要留住克克最美的样子。

    我忽然就转身,抱抱他,一切,终于过去了,他的眼睛,湿湿的,手掌,微热而绵和。

    上大学后,河水的女人明显的对我很好了,我和河水还和以前一样往来,他还没有退休,我去报到在站台上送我,他一个人,给我一个手帕,里面是零零散散的八百块钱,说,别告诉师母。他说,等我大学毕业那年,他想和我去一趟北京,我说好,看我上了火车,开出很远,他还在那里站着。

    其实,我还是不够大度,每次见到河水和他的女人,我都会想到一些以前的事情。如果不是丽丽的再次出现,或者我和河水,就这样不咸不谈的交往着,没有以前无间的亲密,只是和一个不常见面但仍然觉得知心的朋友一样惦记,我的大学生活经济依然特别得结局,我开始勤工俭学。

    这个时候,我遇见了玉老先生,用我爱人的话说,这个让我一辈子也不可能放下的老人。

    丽丽的再次出现和后来一连串的事情,让我终于渐渐的放下了河水。

    丽丽回来了,带着她得了鼻咽癌的老公和五岁的儿子,在这个小镇上的雕刻厂,熬着生活。

    我去过一次医院,他的老公特别瘦,暑假时,我又去了一次,弥留之际,终于走了。

    我去县里的税务实习,宿舍,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觉得丽丽真的不容易,她的孩子很乖巧,每次见我,都闹着和我玩。有时散步,去了火车站附近,碰上河水带着孩子,那时,税务局有意向要我,和我谈了,问我的意见,其实我们是不包分配的,后来我知道,是致和去活动了一下,我和河水说了这个事情,其实我更想留在省城,又想回去教书,矛盾着,河水让我自己考虑。

    隔一段时间,河水和我提,意见有些转变,说税务可以考虑考虑,单位好,离家也近,和我的专业还对口,我说,我学的是企业管理,其实不怎么对口,他就不说话了。

    或许是我自己没有注意分寸,和丽丽及他的孩子走的近了,师母对我的态度很好,有一天,叫我去吃晚饭,试探着问我的意思,我看了看河水,他低着头,看着脚尖。我也没有说话。

    丽丽后来找到我,说,其实,我现在明白了,你不是喜欢我,而是因为我父亲对你有恩情,你要报恩。

    我没有办法回答,丽丽说,我现在这样了,也没有权利和资格选,如果你愿意,我没有意见,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好人,那段时间,我确实让丽丽,走出一段难熬的低谷。

    我不喜欢有太复杂的家庭关系要去料理,我喜欢简单的生活着,丽丽加上她的生母一家,还有外婆,两个舅舅,小姨一家,都住的很近,我犹豫着。

    当然,我更理智的知道,我如果答应,对于我的家庭,是一颗原子弹,我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竟然回来去个初中生,还是个寡妇,还有个五岁的孩子,我的妈妈和姐姐真的要寻死觅活的了。

    因为和姐姐比较亲近,我先探探姐姐的口气,说实在的,家里家外的关系,我总觉得,要省心,还是在外面成家好。并且我叮嘱姐姐,说这只是只是我的猜测,河水家并没有和我这样说过。

    姐姐态度很坚决,你要是敢,马上把我借你读书的钱立马还给我,立刻,马上,天下女人死绝了,你找不到,找个辈分大的。

    我很在意河水的态度,或者说我当时忽然赌气了,我想知道河水对我的心,究竟是怎样的。

    一次,河水和我散步,一直期期艾艾,我终于明白,河水就是这样的性格,和对我的感情无关,我认真了,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明白我对你的感情的,你教我做什么我都会做,没有你也没有我的今天,我想亲耳听你说,是你的意思,而不是师母,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只要你说的出口,我就做的到。

    我机会是悲愤着的,我的眼里蓄满了泪,但是我不让泪留下。我想,我在堵,河水会不会说,如果他真的为我好,是不会说的,河水叹口气,说,我们回家吧。

    我赌赢了,河水始终没有提过这件事。

    可是我的姐姐已经把这件事捅出去了,家里乱成了麻。

    那是个乱七八糟的假期。

    河水对我还和以前一样,只是师母的脸,阴沉了很多,丽丽也不再让孩子黏着我了。

    半年后,丽丽嫁了个离婚的男人,对方有个女儿,他们又一起出门打工了。

    我在最混论的时间,遇到了两个我一生最重要的人,玉老先生和我的女朋友,我现在的太太。

    毕业那一年,我和太太在图书馆闲聊,她那贤惠,善解人意打动了我,我的太太分享了我所有的童年故事,至今玉老先生说,我大学最大的成就,是后来娶了我的太太。

    这些年过去,河水很少主动的联系我,大家都在心里放着,仅有的两次,给我电话,一次是我在北京工作,说他的眼睛最近好像很严重,问我北京能不能打听类似的情况,那时,我很快的安排他和玉老先生一同到北京,老顾在北京大学附属医院联系好了眼科大夫,但是,最后,河水没有成行。另外一次,是丽丽的孩子毕业了,问我能不能帮忙联系实习的地方。

    想起姐姐的一些话,这么多年,河水从来不主动的和我联系,所以,对于我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他了解多少,我相信他对我的感情,就像我相信我自己现在依然对他有感情一样,但是,这样的感情是挺折磨人的,所以,我试着慢慢的放下,本来,就是我们不小心的闯进了对方的生活,他留给我的房间,我从来没有去住过,因为,他也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有些事情,这样淡淡的处理也好,每年生日和过年,我都寄礼物给他,只要回去,我也去看他,有时候,带他出门走走,就这样吧,彼此保留一份怀念。

    有时候我想,师母去世了,我就接他来家里住住。

    直到今天,虽然过去也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依然不能忘记小村的那些美好,那些宛如澄净的天空般透明的往事,如今我已经不再是懵懂的少年,在后来越来越多的生活经历里,我们体会酸甜苦辣,人情冷暖,知道了离开并不意味着不喜欢,在一起并不意味着幸福,知道了除了情感,生活中还应有更多的理智去认清生活,而不是仅仅被感情牵着走,随心所欲。

    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打不开的结,顺其自然的结交,那些和你一样秉怀真诚的人,你总会遇到你的知音。
(快捷键←)[上一章]  [回目录]  [回书页]  [下一章](快捷键→)

QQ|老少爱小说网  

GMT+8, 2019-11-23 02:11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01-2013 Comsenz Inc.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