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与白的世界里,有难以割舍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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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篇

小说:用生命诠释| 作者:jacky| 更新时间:2013-01-21 18:50:30| 字数:6456| 加入书签
  这只不过是没有希望的痴想,

  消失起来像春天一样快,

  可是一句话,一个眼色

  却叫我胡思乱想,失魂落魄!

  他们说时间能治愈一切创伤,

  他们说你总能把它忘得精光,

  但是这些年来的笑容和泪痕,

  却使我心痛像刀割一样!

  引自奥威尔《一九八四》

  人世间到底有没有天堂,我不晓得,但我清楚地知道,即使到了天堂,也不会有我现下这般的幸福。

  我在广告公司里谋了份画底稿的差事,就留在了这城市里,可以说我留下的大半原因,都是因为那该死的柳伯。我放不下,放不下他那宽厚的手,放不下他那厚重的肩,放不下他那留髭的唇,也放不下他那光光的大秃头。

  清晨的时候,我会起得很早,用自行车带了柳伯去香山。他两只憨壮的臂膀,会从后面环绕着搂住我的腰,把一颗沉甸甸的秃头依在我背上,坐在后车架上欢快的哼他那难听的小曲儿。我也曾经为这事抗议过,说全国十几亿人民,若要比赛谁唱得最最离谱,就非你柳伯莫属了。若选您作代表和世界各国人民比赛,保准能唱倒他黑压压的一大片。柳伯听了只是笑,最近他可是很少再揶揄我了,碰上这等事情,更不和我斗嘴了,可他那小曲儿,却也照唱不误。我简直就拿他没办法。人说“久在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我现下就属此种情况了。开始的时候听柳伯唱,我还不时的起些鸡皮疙瘩外带打几个寒战,可如今他那离谱的调子我倒着都能哼哼出来。于是我也就不再客气,只要柳伯一起唱,我就跟着唱——这叫独乐不如众乐,一个人跑调不如两个人都跑调。柳伯听我一唱,坐在后面顿时就哑了,小声着喃喃问我道:“大宝,我唱的有这么难听吗?”

  “有这么难听吗?那我就只能告诉您了,有过之而无不及。”

  柳伯听了在后面闭起嘴来就半声都不吭了。可我也真是个贱骨头,柳伯这一不唱了,我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也难怪,这么多日子了,我已经习惯在他难听的歌声中蹬车了,这乍一停下来,又让我觉得还是有些动静的好。于是又调回头来让柳伯接着唱。谁知这该死的柳伯居然做作起来,跟我讲起“知耻近乎勇”、“扬其长以避其短”来,滔滔不绝的就是不肯开口再唱。我只好开口求他道:“柳伯,都算我的不是,晚上回家我给您洗脚还不成?”

  柳伯兴许就是下好了套儿等我这一句,我话音还没落地,他就又扯开嗓子唱上了。时不时的会在道上遇见几个起早的人,听了柳伯的歌声掩了嘴偷笑,可管他呢?反正柳伯是唱给我听的。

  六月份的时候,我和柳伯跑了趟北京西郊的东灵山。那时天气已经很有些酷热的味道了,可在山上却清爽得很。漫山都是绿的草,软软的垫在脚下。草丛中夹杂了无数不知名的野花,无论蓝色还是紫色,都那么淡雅可爱,而且那淡淡的香气和清新味道,是从四万万八千毛孔直接渗透到肌肤里,让人浑身上下都透着舒爽。在山坳里找了块平坦多草的地方,我们铺开了一大张席子,就躺在上面望天,任凭这季节里熏暖的风拂着脸颊掠过,青草的味道混合着一点醉人的花香,不断的钻进鼻孔里。这一天是星期四,没有什么游人,况且我们到的地方更是隐秘得很,四下里长满了矮矮的灌木丛。柳伯就在那将里里外外的衣服全部脱下,摆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在席上。我只能惊讶的傻傻的看着,当然也是在欣赏柳伯的每一个动作了。

  “傻看什么?没有试过吧?这才是人类最最原生的状态,和自然如此亲密的接触,你会感觉好的。”

  我可没柳伯脸皮那么厚,站起来先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看了个遍,待到能确定这方圆几里范围内都不会有人出现的时候,才磨磨蹭蹭的跟柳伯学了个样子。当再没有任何东西把你和空气隔开,就静静地躺在草地上享受阳光,还有每一丝风轻柔抚摩你身体的感觉,看长空里的飞鸟划过,听草丛中的虫子鸣唱,会真真切切地感觉到生存的真实与生命的价值,会真真切切的明白人类是多么的需要自然。然后我们就在那里做爱,所有的声音都同自然如此的合拍,性,就是自然中最最自然的东西了,没有遮掩,没有虚伪,只有生命的狂热。可我们并不孤单,草丛中传来的是千万只野蜂在交尾时的嗡嗡声,草尖上是千万只蝴蝶在翩跹,与我和柳伯一起共舞。

  当一切结束,舒展开四肢,安详的躺在柳伯身旁,我们,就那样融化在自然里。

  又是一个春天了,时间它总是这样匆匆,连想要抓牢它的尾巴,都显得不可能。这一年的六月间,柳叙毕业了,回到这城市里,回到柳伯身边。三室的大房子,住着三个人,表面的其乐融融下,有暗自急涌的漩涡。柳叙对一切依然茫然不知,只有我和柳伯清楚,我们中间藏了怎样一股随时可以毁灭一切的力量,只是我和柳伯都小心翼翼的极力回避着,努力着想要绕过去。

  那一天稍微喝了一点酒,早早就睡下了。半夜里醒来的时候,却意外看见柳伯的身影。他默默坐在我床头,借着月色我可以清晰地看到,柳伯眼睛里关爱的神情。他那么专注的望着我,仿佛一尊不动的雕像,在那里已经整整守侯了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是几千年。我有些迷茫了,探出我的手。也直到这时,柳伯才意识到我已经醒过来。他伸出了两只手,将我的紧紧抓牢,然后把我的手带在他怀里,在他胸膛上轻轻的摩挲。月光中,他每一个面部肌肉的颤动我都能看到,那一往情深的样子,让我看了不能自己,只得将另一只手伸出,抚摩他阔阔的额头。柳伯将脸紧贴着我的手掌心,硬硬的胡须扎得我手心有些痒,我刚想出声,柳伯却将嘴堵了过来,那一个深情的长吻,差点让我窒息掉。最后,他在我额头上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柔声道:“睡吧,大宝,明天还要上班呢。”

  说完给我盖好毛毯,轻轻拍了拍我胸膛,就转身出去了。客厅里响了一声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柳叙的声音响起道:“爸,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然后就是柳伯支吾的声音道:“啊,大宝小腿转筋了,我刚给他揉完。”

  “那您快睡吧,都已经两点多了。”

  再然后,就是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然后慢慢的一切都归于寂静。可我的心这时却再也平静不下来。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我和柳伯的事情,到底如何才能解决这一切呢?

  一直折腾到天亮,我才下了决心,要将一切都和盘托出——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上上策了。否则终究我和柳伯会被撞破,那到时候三败俱伤,恐怕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而把一切都告诉柳叙呢,却会有三种情况出现:一是她欣然接受,我和柳伯在一起幸福快乐,可这有点近乎痴人说梦,可能发生的机会渺茫又渺茫;二是柳叙勃然大怒,指着我的鼻子数落我的肮脏与龌龊,给我一个决绝的答复,将我推入万劫不复之地,这可能性虽然有,但却不是最大的;三是虽然柳叙拒绝这一切,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也许会慢慢的逐渐接受,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皆因她是如此善良柔婉的女孩子,对于这世上最最真挚的情感,就算开始拒绝,但最终总会理解的,尽管这情感有些不容于世俗。就像我自己第一次明确自己性向的时候,最初也是努力的拒绝与否定,继而是不断的回避与怀疑,可终究,我默默接受了这一切,接受了我自己。这所有一切的可能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在我和柳叙两人之间发生,即使是最坏的一种情况出现,我想也不会最直接的伤害柳伯,我会慢慢的淡出,让柳伯在不知觉间习惯没有我的存在。理智是这样告诉我的,要慢慢的淡出,可情感呢?理智到底能够战胜情感吗?我不清楚,也显然的对于理智没有信心,我怕到时候我会疯狂的不顾一切去争取我的柳伯。我能够有更大把握肯定的是——最坏情况出现的可能性比最好情况的大不了多少,为了那条最最中庸的道路,我决定要行险一搏。

  那一天天气晴朗,连阳光都格外的灿烂。我有个好心情,也许好心情能带来好运气也说不定。我约了柳叙下午六点钟在公园里见面的,她来得很准时,穿了件淡紫色上衣,给人的感觉是那种说不出的灵巧可爱。其实我紧张得要死,毕竟那是关系到我所有幸福的大事,可她却茫然不知。我们就在公园里随便的散漫的走,两个人都没话,我鼓起了自己的全部勇气,才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给她。柳叙没有打断我,一直都在默默的听我说,她的脚步却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静默地望着她,看见她眼睛里的泪水了,可没等那泪水流出来,她便转身了。在转身的时候,我可以听见那低低的一声抽泣。她走的时候,我就愣在那里,再也没有勇气追她,可我还是用我的大声告诉他:“柳伯不知道我们今天在这里见面。”

  柳叙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听到的时候她只是一顿,就再也没有停下脚步,有一些寂静和冷漠的消失在公园里。

  一切都似乎在我的预料中,柳叙走的是那条最中庸的路,可往后会不会如我所预期的那样来发展,我却真的没有半点把握。还有一点出乎我原本的估计,那就是我自己的反应了。我原已做好了准备迎接这一切,准备好了和柳伯暂时的分离,可我没想到当一切真的来临的时候,我又后悔了,后悔自己说出了一切。也许我和柳伯在一起能够永远秘密的不被发现,也许我们能够维持好目前这一个和平的局面也说不定。当柳叙流泪的时候,我有些心酸,我知道我把她伤害的有多深,我内心深处有强烈的负罪感。可当我想到要暂时抛弃柳伯的时候,就更难受了,宛如一把锋锐的刀在心尖上划来划去。就在公园里,我漫无目的的游荡,直到夜色朦胧,我才回去。

  我刚一进门,就听见柳伯在客厅里大声道:“是大宝还是叙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啊,是我,柳伯,怎么柳叙还没回来吗?”

  “她打电话说晚一点回来,可你怎么也这么晚?再说,提前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回来,害我在这里担心得要命。”

  我看见柳伯的时候,也看见了满满一桌子的菜,显然的没有动过,在等我和柳叙回来。我没坐下,只告诉柳伯我有些累了,晚饭就不吃了,先回房休息去了。

  躺在床上,我连脑筋都木了,只是空洞洞地回想这糟糕的一天。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动静我也没有在意,过了大约半个钟点,房门开了,先是一股香气钻在鼻子里,然后才听柳伯道:“大宝,起来吃面吧,柳伯给你现煮的,快来,趁热乎吃。”

  我本是没有丝毫胃口的,可柳伯特地为我做的,只得勉强起来吃。面上卧了一个整鸡蛋,吃到碗底,居然又是一个整鸡蛋。我看着柳伯,他嘿嘿嘿开心地笑了起来。我却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就那么扑簌簌地直往碗里掉。柳伯见了有些着慌,一把抱过我道:“怎么这么容易就流鼻涕抹眼泪的?一点都不像个大男人。”

  听他一说,我更忍不住了,就差没把柳伯淹死在眼泪里了。

  我回房睡下的时候,柳叙还没回来。半夜里我听见房门响,也听见了柳伯的话声“叙儿,都半夜了,你怎么才回来,我担心死了。打电话说晚点儿,也不能这么晚呀,下次一定不能这么晚回来,我不放心。”

  柳叙嘟囔着什么我没听清,却又听着柳伯道:“怎么眼圈红红的,是不是哭过?告诉老爸,谁欺负你了?”

  “没有了,只是我们都三、四年没见面了,好不容易见面,自然要哭哭闹闹了。”

  我只听见了这几句要紧的,其他也就无心去听了。

  第二天一大早骑车我送柳伯的时候,柳叙还没有起床。平时她都是早早地起来给我们做早饭。柳伯以为她回来得太晚了还没睡醒,只有我清楚柳叙是为了避开我才如此的。

  在单位里一整天我都昏昏沉沉的。上午给西楼打了个电话,托他帮忙找间房。这小子一口就应承了,说他们家还有处一室的房子空置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随时都可以住过去,钱虽然不收,可人情却一定得还——哎,又得让他宰我一刀,这次不知道又要吃什么。打铁趁热,我和他说好了就今天下午去认门儿。

  下午给柳伯挂了电话,告诉他今天晚点回去,就不要等我吃晚饭了。柳伯说柳叙也晚回来,看来晚饭又要他自己一个人吃了。我真想告诉柳伯我这就回去,我要陪他一起吃。可我总算憋住了没说。

  下了班和西楼见面,一起看过房子,他把钥匙留给我,说随时都能过来住。其实我真的不想接钥匙,那钥匙是清楚的提醒我就要和柳伯分开的实实在在的存在。晚上我和西楼一起喝了点酒,九点钟左右分开。

  一路上有灯,我车骑得很顺。又到了柳伯家楼前那条小胡同儿了,我还记得柳伯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我是如何紧跟在冲锋陷阵的柳伯后面,走过那七拐八歪的路。胡同如今就要拆迁了,人家都搬走了,因此早就没了路灯,里面黑黝黝的一片,又是乱七八糟的杂物,我只得从车上下来推着走。

  漆黑的夜里,你有没有听到过女人挣扎的声音?我听到了,我不光听到,还能辨别出是柳叙支支吾吾的声音。我只记得自行车哐当一下倒在地上,然后我冲了进去,冲进了黑暗,那无尽的黑暗呦。当尖利的锐器刺进我小腹的时候,冰冷和灼热一起涌上心头,冰冷的是刀尖,灼热的是我沸腾的鲜血。只有第一下是那么尖锐的绞动的痛,当刀子不断的捅进捅出,我已经感觉不到什么。当我倒下的那一瞬间,听见了柳叙尖锐的呼叫声刺破了沉闷的夜……

  人生有多短暂?人生就像昙花一现般匆匆。

  我在黑暗中游荡,虚弱的生命也在黑暗中游荡。当我勉强有余力睁眼时,看到了急救室里白色的墙,那死一般的颜色。柳伯就在我身边。我耳边嘤嘤低声抽泣的是柳叙。缓睁开重有千斤的眼皮,我看见了那个女孩子,淡紫色的上衣,透出无限悲凉。

  我想抬抬手,却无论如何动弹不得。声音哽在喉咙里,翻翻滚滚的到嘴边,只是蚊呐一般的小,我想企求她原谅。她泪水顺着脸庞不断的往下滑,然后她探手,不是擦泪,而是帮忙我理了理鬓角的发髻。我能感觉到那指端的轻柔,像言语一般的诉说,我知道,柳叙最终会原谅我,不只是原谅,还有理解,只是我没想到,这理解来得这般的快。

  那宽厚的大手、那宽厚的大手呀,紧紧攥住我的,却攥不住我的生命,我的生命已经在柳伯温厚的大手里轻舞飞扬了。

  “柳伯……”

  我用尽了气力的呼唤,柳伯听到了,他把耳朵凑在我唇边,我努力着,将最后一点活力放到嘴边,轻声地告诉他:“柳伯,我不能和你一起落草为寇了,没有前途的,就忘了吧……”

  柳伯的眼泪落在我脸上了,我不愿看到他落泪的。

  “我失骄阳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寂寞嫦娥舒广袖……泪飞顿作倾盆雨。”

  是我们初次见面时柳伯吟的那一首了,这爱吟诗的柳伯呀,我放不下,永远也放不下呀。

  当生命弥留的最后瞬间,我竟泛起乡愁了:

  偶然忆到了心头的,

  却并非久别的父和母,

  只是故园旁边的小池塘,

  萧风中,池塘两岸的芦与荻。

  只不知在池塘边,会不会有一颗老柳树,和一颗吐着嫩芽的小杨树,根缠着根,枝挽着枝的并肩站在一起。

  每一天,香山顶上,迎着朝阳,总会有个老人寂寞而孤单的身影,怀里好像抱着什么,远远看去像是把刀——是劫财劫色吗?更像是要劫留一份无法留住的感情。待到走近才能看清,那老人不过是捧了本书,在那里不停的吟诗,只是每一次,都是同一首诗

  “这一个心跳的日子终于来临!

  你夜的叹息似的渐进的足音,

  我听得清不是林叶和夜风私语,

  ……

  你一定来自那温郁的南方

  告诉我那儿的月色,那儿的日光,

  告诉我春风是怎样吹开百花,

  燕子是怎样痴恋着绿杨。

  ……

  一定要走吗?请等我和你同行!

  我的脚知道每一条平安的路径,

  我可以不停地唱着忘倦的歌,

  再给你,再给你手的温存。

  ……

  可我激动的歌声你竟然不听,

  你的脚竟不为我的颤抖暂停!

  ……

  消失了,消失了你骄傲的足音!

  呵,你终于如预言中所说的无语而来,

  无语而去了吗,年轻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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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9-12-11 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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